SEC主席Paul Atkins在6月30日纽约经济俱乐部的演讲里,讲了一个漂亮的历史故事:1776年,《独立宣言》和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同一年问世,两者共享着"相信个人、不相信机构"的信念。他把这个巧合包装成思想血缘,再把血缘变成执政依据——用来为SEC大规模撤销或从宽和解加密货币执法案件的做法辩护,其中数起被告与特朗普及其家族存在商业关系。
问题是,这个故事的关键证据经不起查。Atkins引用杰斐逊珍藏的那本《国富论》作为证据,但他自己脚注引用的Monticello资料写得很清楚:杰斐逊是1784到1789年在法国任职期间才买下这本书,比他起草《独立宣言》晚了至少8年。杰斐逊本人1823年致麦迪逊的信里说得更直接,他写宣言时"未翻阅任何书籍或小册子"。
时间线对不上,学界早有共识
《国富论》1776年3月在伦敦出版,杰斐逊起草宣言大约在同年6月,两件事几乎撞在一起——这恰恰说明杰斐逊不可能靠一本刚出版、尚未流入美洲的书来写宣言。他后来买到的是1784年出版的三卷本第三版,登记在1789年的藏书目录里。
这不是孤立的反驳。研究亚当·斯密思想传播的学者早有明确判断:斯密对美国建国者的影响是真实的,但发生得晚,也集中在后续的银行、贸易、联邦权力这类政治经济辩论里,而不是《独立宣言》那套自然权利论证。宣言的思想源头,杰斐逊自己列过清单——亚里士多德、西塞罗、洛克、西德尼,没有斯密。
值得一提的细节是,SEC官网收录的演讲原话是"trusted the individual over the institution",流传引用中变成了"trust the individual, not the institution"——措辞有出入,主旨没变。这个小差异本身不算大事,但提醒读者:连一句被反复转述的名言,都值得回去核对原文。
建国者真正警惕的那一半,被漏掉了
Atkins列出的权力威胁清单是王权、议会、官僚机构,唯独没提经济派系。这个省略不是随意的。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10篇明确写过,财产分配不均是"派系最常见也最持久的来源",他点名了地产、制造业、商业和货币利益。杰斐逊1816年的信更直接,呼吁"扼杀货币公司的贵族统治,它已敢与政府叫板、无视法律"。
- 结论.建国者防的从来不只是政府滥权,还有私人资本绑架政府的那种权力。
这段被省略的建国传统,落到今天的加密监管上就有了具体分量。
松绑背后的钱:加密行业的政治投入
Atkins这次演讲把SEC的转向包装成技术性政策调整——推出"Project Crypto"计划,重塑链上市场规则;与CFTC签署谅解备忘录,厘清监管边界;宣布终结此前"执法即监管"的路径,未来执法资源优先用于欺诈和市场操纵。听起来像一次规则现代化,但配套的资金流向更值得盯:
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为什么Atkins愿意花一整场演讲的开头去讲历史故事:一个正在撤销自家大部分加密执法案件的监管者,需要一套听起来正当的叙事,而"建国者也信自由市场"是最省事的那种。
斯密本人不是无条件放任派
讽刺的是,斯密本人对私人金融的态度远比Atkins描绘的谨慎。他支持可赎回金银的私人银行券,认为这提高了商业效率,但当苏格兰银行发行的小面额纸币可能让穷苦劳工在银行破产时首当其冲,他明确支持限制这类纸币——他自己承认这违反"自然自由",但认为这跟强制修建防火墙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为了防止灾难扩散到无辜的人身上。
制宪者的逻辑一致:大陆会议发行的纸币在独立战争中贬值到近乎废纸,这段记忆让他们把铸币权和货币定值权明确交给国会,同时禁止各州自行发行纸币或法定货币。私人货币创新可以有,但必须服从公共法律——这是斯密和美国建国者共同抵达的结论。
借斯密之名放行监管真空,恰恰违背了斯密本人开的那个先例。
Atkins演讲结尾还顺手警告了一句"社会主义",暗指纽约市长曼达尼一类的政治声音开始"讲控制而不是自由的语言"。但一个正在给政治关联企业开绿灯、总统本人从中获利超14亿美元的政府来谈这个,说服力有限。SEC自己诞生于1929年股灾之后——那场因监管缺位而失控的市场崩盘,才是美国共产主义思潮当年真正壮大的土壤。当年国会通过《1933年证券法》和《1934年证券交易法》时,也有议员骂这是"把一切俄化",但正是这套规则支撑了后来美国资本市场的黄金年代。
- 风险.一旦公众相信规则因人而异,市场靠"人人平等适用规则"维系的信任会先于监管本身崩掉。
监管者当然可以主张放松,但拿一段查不实的历史去论证放松的必要性,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说明这套政策更需要包装,而不是更经得起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