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鲜即时配送平台 Instacart 正在为其独立上市生涯寻找退路。The Information 与彭博社先后披露,该公司已聘请投资银行评估战略选项,并就潜在出售事宜与外卖巨头 DoorDash 和 Uber 展开初步谈判。但这场兼并博弈迅速出现了分化,彭博社随后证实 Uber 已经放弃接触并离场,目前仅剩 DoorDash 处于未决谈判状态。消息曝光当天,Instacart 股价收盘大涨约 9.2% 至 56.44 美元,公司市值回升至约 120 亿美元,而 DoorDash 与 Uber 股价则双双下跌逾 3.4%。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外卖平台整合即时零售版图的行业并购,但交易传闻所折射出的真实困境,远比市占率扩张复杂得多。Instacart 并非由于持续亏损而断臂求生,相反,公司在 2026 年第二季度刚刚录得 1.11 亿美元 的 GAAP 净利润。真正促使管理层与股东在此时寻求变现的,是纯垂直生鲜中介的结构性瓶颈:它的利润本质上建立在商超零售广告之上,当线下零售商全面拆除独家壁垒、全品类外卖平台携庞大运力交叉渗透时,一家缺乏高频消费场景的垂直履约软件,独立增长的想象空间已经见顶。
谈判桌上的虚实:Uber 离场与溢价测算真相
资本市场对这起并购传闻的反响极为迅速,但狂欢背后混杂着不少认知偏差。媒体在报道中广泛引用的 160 亿至 170 亿美元 潜在收购估值,并非买方提出的真实要约,也非双方已经达成的协议对价,而仅仅是分析机构按照近期科技行业并购惯例,在 Instacart 传闻前约 120 亿美元市值基础上叠加 30% 至 40% 溢价所做的理论测算。面对路透社等媒体的置评请求,Instacart 官方直接拒绝置评,DoorDash 与 Uber 也保持沉默,谈判仍处于极早期且未形成任何具有约束力的协议。

更值得关注的是竞购方的动作分歧。Uber 的迅速抽身,说明这笔百亿美元级别的收购案存在巨大的协同疑虑。早在 2024 年 5 月 7 日,Instacart 就曾与 Uber 达成战略合作,直接在 Instacart 应用内接入 Uber Eats 的餐饮外卖配送。既然双方已经能以轻资产的接口方式共享运力与场景,Uber 显然没有充足理由承担数百亿美元的财务压力去全盘吞下重度依赖线下商超理货员的履约系统。
这场接触也唤醒了资本市场对历史周期的记忆。在 2021 年疫情红利的高峰期,DoorDash 与 Instacart 曾就合并进行过深度沟通,当时市场对后者的估值传闻一度高达 400 亿至 500 亿美元。时隔数年重回谈判桌,即便按乐观的 160 亿美元上限测算,Instacart 的身价也已缩水超过六成。垂直配送赛道在潮水退去后,估值泡沫被彻底挤干。
盈利底牌的悖论:本质是货架广告而非配送履约
公众往往将平台寻求出售解读为财务恶化,但 Instacart 递交的最新财务报表推翻了这一直觉。在 2026 年第二季度,公司总交易额(GTV)达到 103.5 亿美元,营收 10.43 亿美元,同比增长 14%,调整后 EBITDA 录得 3.13 亿美元,更实现了 1.11 亿美元的 GAAP 净利润。

然而,剖析这组亮眼数字的构成,就能看清 Instacart 脆弱的底层逻辑。其调整后 EBITDA 占总交易额的比例仅约 3%,表明生鲜配送本身的履约佣金极为微薄。真正支撑其利润报表的支柱是零售媒体广告(RMN):在第二季度的 10.43 亿美元总营收中,广告及其他业务收入达到了 2.97 亿美元,占比高达 28%。
Instacart 账面上的利润不是配送费赚来的,而是靠把线下超市的数字化货架租给快消品牌赚来的。
这就解释了 DoorDash 为什么会认真考虑接盘。DoorDash 在 2026 年第二季度的总订单金额(GOV)已达 331 亿美元,营收 44.54 亿美元,净利润为 2.0 亿美元;同期 Uber 配送业务订单总额也达到 274.6 亿美元,营收 52.45 亿美元。巨头们在餐饮高频外卖上构建了密集的骑手网络,但在线下大型商超的库存数字化、店员拣货对接以及品牌广告货币化上,Instacart 过去十余年积累的零售商合作体系与广告投放工具,是外部买方最想直接移植的高毛利组件。
- 结论.DoorDash 接洽的核心意图并非购买代购运力,而是希望将 Instacart 的零售媒体广告系统直接移植到自身高频外卖流量池中,以此推高变现天花板。
零售商拆桥与监管铁幕:独行者的双重天堑
即便双方有意撮合,Instacart 摆脱困境的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外部市场环境正在剥离它赖以生存的护城河。EMARKETER 的测算显示,虽然 Instacart 在狭义的第三方即时杂货中介配送领域仍拥有高达 67.7% 的统治级份额,但在整个北美杂货电商的大盘中,其市占率仅有 17.2%,不仅大幅落后于沃尔玛的 30.9%,也低于亚马逊的 23.6%。

| 市场参与主体 | 业务核心属性 | 杂货电商整体份额 | 核心商业模式与竞争策略 |
|---|---|---|---|
| Walmart | 全渠道全品类零售巨头 | 30.9% | 依托实体门店自建履约网络与会员生态 |
| Amazon | 综合电商与生鲜自营 | 23.6% | 整合自营供应链与 Prime 会员当日送达体系 |
| Instacart | 垂直即时杂货撮合中介 | 17.2% | 依赖商超入驻抽取佣金,主营利润依靠货架广告 |
| DoorDash | 本地生活综合即时配送 | 增量侵蚀中 | 以外卖高频订单带动全品类杂货渗透 |
更严峻的变化发生在合作伙伴端。为了防止线上渠道被单一中介绑架,线下商超巨头早已启动多平台策略。此前与 Instacart 深度绑定的两家核心大客户 Costco 与 Kroger,近两年均先后与 DoorDash 及 Uber Eats 展开全国或大范围的配送合作。商超排他协议的瓦解,直接导致 Instacart 的货源优势流失。当用户在 DoorDash 上同样能买到 Costco 的生鲜时,每周仅使用一次 Instacart 的低频用户自然会向综合平台迁徙。
哪怕 DoorDash 展现出强烈的吞并意愿,美国联邦反垄断审查也将成为这笔交易最难逾越的障碍。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与司法部(DOJ)在 2023 年发布的合并指南中,大幅收紧了对平台型经济体纵向与横向整合的审查尺度。一旦狭义即时配送市占率第一的 Instacart 与外卖巨头 DoorDash 结合,新实体不仅在商户佣金抽成和消费者服务费上拥有绝对定价权,更将在即时配送众包劳动力市场上构成事实上的买方垄断(Monopsony)。监管机构势必会针对数十万零工代购员与骑手的薪酬定价权发起严厉阻击。
- 风险.即便两家平台达成意向,来自联邦反垄断机构关于劳动力压制与本地履约垄断的诉讼审查,极可能导致交易重蹈 2021 年流产的覆辙。
对于 Instacart 的管理层与早期股东而言,当下的试探出售,更像是在自身零售广告资产估值尚在高位、大客户合作尚未全面松动前所做的一次风险对冲。即时零售的下半场不再属于单一垂直功能的撮合工具,当全渠道商超自建仓配、高频超级平台蚕食货架,留给中介软件体面退场的时间窗口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