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 28 日,明尼阿波利斯大学浸信会教堂的体育馆里正在上一堂社区武术课,一名女学员身上的录音设备突然掉在地板上,当场暴露了她联邦卧底特工的身份。尽管这家教堂自今年 2 月起就受一项限制移民执法活动的法院禁令保护,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下属的国土安全调查局(HSI)依然把触角伸了进来。随着 10 月 28 日《连线》(WIRED)披露明尼苏达州 15 人共谋案(案号 0:26-cr-00115-KMM-DTS)的证据开示文件,一场自 1960 年代以来最大规模的反左翼监控行动浮出水面。这起案件最核心的警示在于,美国行政部门无需向国会申请一分钱新预算,就能把 9/11 后建立的跨国重案与反恐机器,零摩擦地掉转枪口对准国内普通公民。
体育馆地板上的录音笔与“花生酱果冻”:高低科技混搭的监控网
这起联邦大案的起因,是 2025 年冬季联邦政府在当地开展 Operation Metro Surge 移民执法行动期间,双城地区的社区志愿者建起了一套互助网络。他们利用加密软件 Signal 群组、自建车辆数据库和调度系统,记录并追踪国土安全部(DHS)特工的车辆动向。检方据此对包括 Isaac Sant 在内的 15 名明尼苏达州居民提起联邦共谋重罪指控,罪名包括妨碍执法、非法追踪甚至袭击联邦特工;目前全部 15 名被告均作无罪抗辩。
为了办这起社区抗议案,HSI 抽调了惊人的精锐力量。法庭记录显示,精确分配到该案的 HSI 特工达 119 人,其中包含 11 名卧底特工和超过两打来自特种作战组(SOG)的干员。作为参照,越战时期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监控反战与新左翼运动的 MH/Chaos 行动,巅峰时期也只有 42 名调查人员。
外界单看新闻标题里高达 15 TB 的“截获 Signal 聊天记录”,极易误以为联邦特工动用了某种国家级黑客工具破解了端到端加密协议。但法庭记录揭开了技术恐慌背后的真实图景:HSI 并没有破解 Signal,而是派出了代号为 9843 的卧底特工,顶着“peanutbutterjelly”(花生酱果冻)的用户名混入抗议者群聊,直接用卧底手机手动记录了群内消息。
这种极其原始的线下刺探,与军用级监控硬件和商业大数据构成了荒诞的混搭。在双城上空,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出动了未搭载武器的死神(Reaper)无人机,从高空跟踪拍摄抗议者的移动轨迹;在地面和数据后台,特工们不仅动用了 Clearview AI 进行面部识别,还因为一名当地活动人士在 Signal 群里分享了一个托管在公有云平台 Fly.io 上的车牌查询小工具,就顺藤摸瓜调取了 DNS 查询记录、SSH 会话日志,以及支付平台 Stripe 上一个甚至从未完成过付款的银行卡指纹,再结合汤森路透 CLEAR 商业数据库和车管局记录,把开发者的社保号摘要、多年住址和房产记录查了个底朝天。
借壳上市的监控机器:一纸无预算备忘录如何调动重案资金池
一个核心疑问随之浮现:在国会并未针对国内抗议者通过新法或批出专款的情况下,HSI 是靠什么在短时间内拉起这支百人特种监控队伍的?答案藏在一套精巧的官僚借壳机制里。
整场行动的行政令源头,是 2025 年 9 月 25 日(即保守派活动人士 Charlie Kirk 遇刺后不久)正式签署的《国家安全总统备忘录第 7 号》(NSPM 7),题为《打击国内恐怖主义和有组织的政治暴力》。这份备忘录将反资本主义、反基督教以及对移民、种族、性别和传统家庭价值观的特定看法列为极端主义动机,要求联邦执法部门动用一切可用工具。但 NSPM 7 本身是一纸行政备忘录,没有直接拨付任何资金。
为了解决钱和权限的问题,HSI 圣保罗办公室直接将政治监控项目挂靠到了一个名为 Operation Keyhole 的存量卧底资金池下。Keyhole 始于 2008 年 12 月,带有代表“认证卧底行动”的 CUC 前缀,原本是一个专门用于调查毒品走私、儿童性虐待、金融犯罪和反扩散的区域性重案资金项目,过去十多年已资助了至少 77 项调查,每六个月由司法部(DOJ)和国土安全部高官组成的委员会审查一次。
就是这个原本用来抓大毒枭和恋童癖的钱袋子,成了监控本国抗议者的提款机。根据检方在法庭补充简报中的说法,针对抗议资金链的 Operation Puppet Master 于 2026 年 1 月进入 Keyhole 项目(也有基于调查记录的报道指 HSI 圣保罗办公室于 2026 年 2 月开启该行动以调查明尼阿波利斯抗议活动的资金支持),而调查袭警与人肉搜索指控的 Project Whipple Shield 则在 2026 年 2 月启动并于 3 月正式纳入 Keyhole 资助。
一旦挂靠进重案外壳,原本受严格限制的反恐与跨境执法工具便畅通无阻。调查人员在 2026 年 3 月 31 日动用了《爱国者法案》第 314(a) 条程序——这一机制原本专为快速追踪恐怖主义和洗钱资金而设——向金融机构批量检索了 29 个目标主体的账户与交易记录,连服务业雇员国际工会(SEIU)的相关记录也被调出并转交给了洛杉矶的 HSI 同事。针对报道抗议活动的多名记者,HSI 甚至绕过了常规搜查令和大陪审团传票,直接动用本该限于走私与税务违规的海关传票(customs summonses)调取了他们的电话记录。
最危险的扩权从不向国会伸手要钱,只需把反恐枪口原地掉转。
- 风险.当海关传票和《爱国者法案》第 314(a) 条反洗钱协查被用于追查抗议资助与记者通讯时,任何为社区互助网络提供小额报销(如 PayPal 转账)、场地支持或法律援助的工会、非营利组织与教堂,都可能在不经法庭搜查令审查的情况下被穿透财务底牌。
法庭上的 5 份加密报告:重演的 COINTELPRO 与宪政红线
目前,这场监控行动的合法性正成为明尼苏达联邦地区法院的交锋焦点。被告 Isaac Sant 的辩护律师 Kevin Riach 将 DHS 的这套打法直接比作 1950 至 1970 年代初联邦调查局(FBI)臭名昭著的 COINTELPRO(反情报计划)——当年 FBI 同样以国家安全为名,非法渗透、监听并抹黑民权运动与反战团体,最终在参议院丘奇委员会调查后被定性为违宪滥权。Riach 指出,这是他执业以来第一次遇到“被控联邦共谋罪的当事人居然还在公开做巡回演讲”,重罪指控与记录执法车牌的社区互助行为完全不成比例。
2026 年 8 月 25 日,民权机构 Protect Democracy 等组织向法庭提交了法庭之友简报,直指 DHS 在 NSPM 7 授权下渗透社区会议、调取工会与非营利组织财务记录的做法,严重侵犯了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言论与结社自由。从法律硬约束来看,美国法典(18 U.S.C. § 2331(5))对“国内恐怖主义”的法定定义要求必须存在危及人类生命的违法行为,且该条款本身并不是一项可以单独用来定罪的联邦刑事罪名;总统签署的行政备忘录更无权凌驾于宪法第一、第四修正案之上。
面对违宪指控,检方与国土安全部选择了强硬防守。联邦检察官 Sommer Honeycutt 在 8 月 27 日的听证会上反驳称,政府已经提供了大量证据开示,起诉针对的是阻碍联邦执法、跟踪甚至袭击特工的犯罪行为,而非政治言论;DHS 发言人也坚称 ICE 在履行执法使命的同时致力于保护言论和集会自由。目前,法庭尚未对教堂监控是否违反禁令或整体行动是否违宪作出最终裁决。
整起案件接下来的最大变量,落在了辩方于 2026 年 8 月 13 日提交的第 212 号法庭文件上。辩护律师团队正要求法官强制政府交出被扣留的 5 份 Project Whipple Shield 调查报告(编号分别为 20、41、104、112 和 133),以及 Clearview AI 面部识别结果和卧底特工设备的原始记录。这 5 份报告一旦被法庭强制解密,不仅将直接决定辩方能否以“选择性或报复性起诉”推翻整起明尼苏达 15 人案,还将首次在阳光下完整暴露:一个成立 18 年的海关重案卧底基金,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演变成国内政治监控提款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