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8月7日刊出一篇综述,作者是一群不卖软件、不融资、也不代言任何AI制药公司的行业观察者。他们给出的判断很直白:AI方法在药物发现领域被反复开发、测试、写进各种基准榜单,但对临床相关影响的证据"令人失望地有限"。用他们的原话说,这是"证据缺失",不是"证据证伪"——听着像文字游戏,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现实:前者意味着还没验证,后者意味着已经验证无效。行业现在卡在前者。
资深药物化学博主Derek Lowe读完之后补了一刀,他管这叫"赢了是英格兰,输了是板球协会"式归因——AI相关项目成功,功劳算AI;失败了,悄悄翻篇,没人追问是不是AI的锅。
Phase II是死亡之谷,不是分子设计跑分
早期药物发现阶段的时间和金钱成本,相对临床试验只是舍入误差。真正检验AI价值的地方是Phase II——药物第一次要在真实病人身上证明疗效,而不是在细胞、小鼠、狗身上表现良好。这道坎在AI出现之前就是制药业公认的"死亡之谷",过去几十年里,高通量筛选、结构生物学驱动设计,各种打着"革命性协议"旗号的方法轮番上阵想抬高Phase II成功率,结果大多不了了之。AI时代到目前为止,看起来只是同一个故事换了个主角。
33%对28.9%:好看的数字撑不起因果
拆开具体数字,情况比笼统的"证据不足"更细。2024年一项分析显示,AI设计分子的Phase I成功率约为80–90%,明显高于行业历史估计的40–65%——这是目前AI制药最拿得出手的正面信号。但到了Phase II,故事变了:同一批分析给出的AI药物成功率约40%,样本很小;2025年更新数据纳入9个新完成的Phase II项目,3个成功、6个失败或终止,成功率约33%。作为对照,BIO机构统计的2011–2020年整个行业Phase II到Phase III转化率是28.9%,基于近5000次转化。
单看数字,AI药物的Phase II成绩不算差,甚至略高于基准。但样本量小到只有个位数项目、没有同期对照组、各家公司对"AI参与"的定义松紧不一,再加上能进入Phase II的项目本身就经过层层筛选——这些方法论缺陷加在一起,让"AI改善了Phase II成功率"这个结论目前还立不住。
证据缺失不是证据证伪,但也撑不起继续加码的乐观
同一个"AI药物失败",三种不同真相
媒体和行业通稿常把不同性质的挫折混成一锅"AI药物失败",这本身就是过度解读的一部分。英矽智能设计的TNIK抑制剂rentosertib已于2026年7月启动Phase III,是目前走得最远的AI药物之一,但它的Phase IIa试验值得细看:71名特发性肺纤维化患者,主要终点是安全性;最高剂量组12周后用力肺活量变化为+98.4毫升、安慰剂组为-20.3毫升,但这只是次要终点,每组仅17至18人,且有患者因肝损伤停药。
- 风险.rentosertib的Phase IIa样本每组只有十几人,且主要终点是安全性而非疗效,现在下"AI药物证明自己"的结论还太早。
BenevolentAI的特应性皮炎候选药BEN-2293确实没达到主要疗效终点,是这批案例里最干净的一次失败。Recursion的REC-994在脑血管畸形试验中达到了主要安全终点,但患者和医生报告的疗效指标没有明确获益,只能算喜忧参半。Exscientia的EXS21546则是在早期临床阶段后因项目组合审查被砍,公开证据并不支持这是一次疗效败仗,更像正常的战略性放弃——这类情形被反复归入"AI药物失败"的叙事里,其实混淆了终止原因。
投资界已经开始用脚投票:资本正从纯软件平台型AI制药公司,转向那些同时拥有湿实验室基础设施和自有数据的团队,Recursion与Exscientia在2024年的合并就是这个方向的一个信号。对药企和投资人来说,现在的功课不是继续问"AI有没有用",而是盯紧接下来一两年内会不会出现真正带同期对照组的AI与非AI药物Phase II头对头比较——以及rentosertib的Phase III结果,那将是检验AI药物能否真正跨过死亡之谷的第一份高质量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