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给 National Design Studio 设了一个很漂亮、也很危险的目标：三年内改造约 2.7 万个 .gov 网站，顺手更新美国政府网页设计系统 USWDS。

一年过去，最醒目的成果却不是一个统一、可靠、好用的数字政府入口，而是一组尴尬样本：六脚趾的 AI 图片，被撤下的 CIO.gov 设计，跳到 .org 的 250.gov，还有被曝使用商业追踪器的政府站点。

这事如果只当成“政府网站审美翻车”，就看轻了。政府网页不是品牌落地页。它是退伍军人查福利、选民找登记信息、普通人办护照和报税的入口。入口不稳，信任就先塌一半。

进展很快，成果很薄

NDS 是特朗普通过行政令设立的临时机构，向总统负责，目标是推进“America by Design”：让政府网站更漂亮、更统一、更好用。

纸面上很雄心。现实里很拧巴。

项目现状影响
目标三年改造约 2.7 万个 .gov 网站，并更新 USWDS规模极大，需要跨机构协同
实际上线多为单页、注册表单、跳转站点距离核心公共服务改造很远
少数可用项目TrumpRX 提供药价比较等功能有成果，但规模不匹配
典型争议六脚趾 AI 图、CIO.gov 设计撤回、250.gov 跳转 .org伤害专业性与用户信任
标准推进更新 USWDS 的要求被暂时搁置统一设计语言反而没了抓手

更反常的是，负责打地基的人被削弱了。原本做政府数字服务的 18F 被拆，US Digital Service 被改组，USWDS 团队一度缩到一名全职员工。过去这些团队花了多年推动各机构采用标准，到 2023 年中也只有约 30% 的政府网站使用 USWDS。

换句话说，老团队不是不想快，是知道这件事快不起来。

AI 能生成页面，但不能生成治理

NDS 的思路很清楚：用 AI 加速整站重做。负责人也公开提到，用内部 AI agent 系统生成完整网站设计。

问题在于，政府网站的难点从来不只是“页面长什么样”。

它至少要同时满足四件事：

  • 无障碍.残障用户、低网速用户、移动端用户都能用。
  • 隐私.访问政府服务时，不该被不清不楚地追踪。
  • 安全.代码和系统不能因为赶工留下漏洞。
  • 稳定.同一个信息入口不能今天这样、明天那样。

AI 最擅长的是快速产出“像那么回事”的东西。公共服务最怕的，恰恰是“像”。

比如 CIO.gov 的设计被批评存在可访问性问题后撤下；有评论者发现设计系统像是给 AI 复制外观用的，而不是给人类工程师长期维护用的。再比如有 NDS 页面被批评代码负载过重，一个单页接近 3MB，这对图片专题不稀奇，对政府信息页就很荒唐。

还有隐私问题。媒体报道称，ndstudio.gov、trumprx.gov、realfood.gov、trumpaccounts.gov 等站点曾运行商业访问追踪软件，并且数据去向、保留政策、隐私影响评估并不清楚。白宫称相关人员遵守法律要求，部分追踪器在媒体询问后被移除。

这里不能乱扣帽子。没有证据表明 NDS 已经非法监控用户。

但公共服务的底线不是“别被抓到违法”，而是用户能清楚知道：谁在收集数据，收什么，留多久，用来做什么。尤其当 vote.gov、passport.gov 这类敏感服务也被曝出现 NDS 版本时，集中化数据的担忧就不是阴谋论，而是正常的治理问题。

把政府入口做成 Apple Store，听上去就不对

Airbnb 联合创始人 Joe Gebbia 担任特朗普的首席设计官，他曾说，希望访问政府网站像进入 Apple Store 一样。

这句话很有时代感，也很危险。

Apple Store 的目标是让你被产品吸引，停留、购买、升级。政府网站的目标要朴素得多：让人准确、平等、低摩擦地办成事。前者追求体验，后者首先追求权利可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商业产品用个性化推荐、行为追踪、实时数据来提升转化率，这套逻辑放在政府入口上，就必须重新审判。不是不能用 AI，不是不能现代化，而是激励完全不同。

如果退伍军人访问 VA.gov，页面根据历史行为动态变化，听起来很智能；但如果用户下次找不到同一条政策说明，就会变成灾难。政府服务不是短视频流，不能靠“猜你喜欢”来组织权利和义务。

NDS 真正暴露的，是三层后果。

一是政治化设计。大量站点带有明显的特朗普品牌色彩，甚至出现卖海报页面的争议。这会让政府入口从公共界面滑向政治橱窗。

二是平台化数据冲动。用登录、追踪、个性化把用户行为集中起来，商业公司天天这么干；政府这么干，就必须先回答授权、边界和监督。

三是公共技术团队被削空后的反噬。设计不是贴皮，标准不是口号。把懂流程、懂合规、懂维护的人裁掉，再指望 AI 一键补齐组织能力，最后只能得到漂亮的样机和难看的现实。

NDS 少数项目确实上线了，不能说完全没有成果。但它的问题也正在这里：越是靠几个可展示页面证明速度，越暴露它离真正的公共服务改造很远。

政府网站可以更好看，也应该更好用。

但公共技术的第一原则不是惊艳，而是可信。2.7 万个入口，不是一个总统品牌活动的视觉资产库。它们是国家和公民每天打交道的门。门可以翻新，门锁不能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