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上海新华医院给一名6岁女孩做了一次脑脊液注射。里面是一种从未在人体验证过的疗法:携带碱基编辑系统的病毒载体,想修复她体内一个导致发育迟缓的基因错误。
七天后,女孩因严重免疫反应死亡。治疗费86万美元,由父母自筹。这起死亡,直到《科学》(Science)与Retraction Watch披露相关文件之前,一直没有公开。
真正的问题不是基因编辑技术失灵。是一场高风险的单人试验,打在了一个本不致命的病症上——医院伦理审查放行了,但国家层面的审批和后续的信息披露,都留了缺口。
一个不致命的病,为什么要做脑内注射
女孩化名Mei,患的是CHD3基因突变导致的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全球已知病例只有237例。
这种病影响语言和运动发育,多数患者智力受限,但不具退行性,预期寿命通常正常。Mei病情较轻:说话简单、用训练筷,和同龄人的差距会随年龄增长慢慢拉大,但不是会致命的病。
父母通过病友群联系上神经科学家齐鹙(Zilong Qiu),他此前在Rett综合征基因治疗上有专利和公司背景。齐鹙承认,一年前他不敢接这个项目,但"现在到了临界点"。项目最终定为向脑脊液注射携带碱基编辑系统的病毒载体,费用86万美元全部由家属承担。
给一个不致命、不退行的病做脑内注射,风险收益比先天就偏了。
监管开了口子,披露也没跟上
据报道,这类由研究者发起、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查放行的临床研究,不需要逐案报国家监管机构批准。这是Mei的项目能推进下去的关键背景,单看新闻标题很容易忽略这一层。
| 环节 | 实际情况 |
|---|---|
| 医院伦理审查 | 通过,放行了试验 |
| 国家监管机构审批 | 据报道未走这一步 |
| ClinicalTrials.gov登记 | 一年多未更新 |
| 论文披露资助来源 | 团队今年发表的动物实验论文中删去了家庭资助细节 |
| 死亡后处罚 | 地方卫生部门罚款,金额未公开;齐鹙未被公开处分 |
知情同意书具体写了什么,家属是否被充分告知动物实验里的安全信号,目前公开材料还看不清。审阅相关文件的七位遗传学、病毒学和生物伦理学专家认为,团队可能低估了动物实验中的安全信号,在成功率不高的情况下仍推进了人体试验。
对正在考虑自费定制基因疗法的罕见病家庭,能落到动作上的提示很具体:先搞清楚项目走的是国家审批还是医院伦理委员会内部放行,再要求团队公开完整的动物实验安全数据,必要时找一位不在项目里的医生或伦理专家单独过一遍方案。
对基因治疗研究者、医院伦理审查者和监管人员,压力落在"研究者发起临床研究"这条通道上。它本是为加速探索性治疗设计的,但脑内递送这类高风险给药方式,是否该继续留在无需国家审批的范围内,是接下来会被反复追问的问题。
从Baby KJ到杰西·基辛格,边界在哪
同一时期,美国费城儿童医院也用碱基编辑救回了患致命代谢病的婴儿"Baby KJ",登上多家年度突破榜单。两起案例的分野,是病症本身的致命程度决定了能承受多大的风险。
这也让人想起1999年美国的杰西·基辛格(Jesse Gelsinger)。他死于一场早期基因治疗试验,直接让整个领域冷却了近十年。
需要说明的是,齐鹙做的是体细胞碱基编辑,针对已出生患者的特定基因。这和贺建奎当年对胚胎做的生殖细胞编辑不是同一类问题。讽刺的是,齐鹙本人当年还曾公开联署谴责贺建奎的做法。
接下来值得盯的是三件事:齐鹙团队和新华医院是否会公开更完整的动物实验数据和知情同意文件;那篇《自然》论文是否会因资助信息缺失被要求更正;国家层面是否会针对脑内递送类基因编辑,补上一道强制审批的门槛。目前这三件事都还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