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英文教师 Sheila Liming 在任教大学图书馆后门,看见施工装载机把一批批书倒进绿色垃圾箱。
这些书被移出馆藏,理由是借阅率低。背景是图书馆翻修。书架要让位,空间要变得更开放,更适合休闲、社交和学习。
这件事不能直接推成“美国高校图书馆都在扔书”。证据不够。
但它足够刺眼。因为它把一个问题摆到眼前:当大学越来越依赖数字文本、开放教育资源和多功能学习空间,图书馆还要不要继续做纸质书的公共基础设施?
我更在意的不是纸张本身,而是大学正在用什么标准给阅读定价。
低借阅率能说明使用少,不能说明价值低
Liming 写到,图书馆曾向教师发出一份待清理书目表。数千种书因为借阅率低,可能被移出馆藏。教师只有几周时间提出保留意见。
有教师甚至让学生去借这些书,希望临时抬高流通记录。这听起来有点荒诞,却也说明一个现实:当一本书的存在价值被压缩成借阅次数,冷门书很难替自己辩护。
图书馆当然要剔旧。馆舍面积有限,编目、维护、搬迁都有成本。低流通率进入评估,也不是离谱做法。
问题在于,借阅次数只能回答“最近有没有人借”。它回答不了一本书在研究、教学和偶然发现中的作用。
大学图书馆不是校园版内容平台。商业平台可以下架长尾内容,因为它按订阅、点击和收益运行。大学图书馆若完全照这个逻辑走,冷门知识会先被挤出去。
| 选择 | 看得见的收益 | 容易被低估的代价 |
|---|---|---|
| 清理低借阅藏书 | 腾出开放休闲空间,降低管理压力 | 冷门书、旧版本、边缘学科资料更难被偶遇 |
| 推广数字文本 | 检索、复制、远程访问更方便 | 更容易跳读,阅读场景更不稳定 |
| 采用开放教育资源 OER | 降低学生教材成本 | 若完全替代纸质书,课程阅读可能变成一次性文件 |
这里不能走极端。开放教育资源能减轻学生负担,尤其在美国高校教材价格长期高企的环境里,这一点很实在。
我不太买账的是另一种偷换:因为数字文本便宜、方便,所以纸质书和图书馆可以退居边缘。省下预算,不等于没有损失。只是损失不一定立刻出现在账面上。
纸质书保存的,是阅读发生过的证据
Liming 对这件事敏感,并不只是怀旧。她研究过作家伊迪丝·沃顿的私人藏书。
沃顿大约三千册藏书中,一半仍可见,另一半在转赠、出售和战火中散佚或毁坏。留下来的书里,有批注、下划线、感叹号,也有她写给恋人的诗。
这些痕迹很重要。它们让研究者看到沃顿如何读一本书,哪里停下来,哪里不同意,哪里被触动。作者的阅读史,不只藏在作品里,也藏在她碰过的书里。
这就牵出德里达那个有用的区分:文本可以持续被解释,书本则是让文本被接触、保存和流通的物质媒介。
换成今天的话说,PDF、网页、数据库能传播文字。但它们未必保留同样的阅读痕迹,也未必提供同样稳定的相处方式。
纸质书的价值不在“纸比屏幕高贵”。这话太粗。
它的价值在于,书本把文本固定在一个可保存、可传递、可被重新发现的物件里。批注、版本、装帧、借阅记录、馆藏位置,都会成为知识流通的一部分。
对高校教师来说,这影响的是课程材料的厚度。学生读到的如果只是被截取、上传、打包的片段,他们当然能完成作业。但他们更难知道一本书从哪里来,和哪些书相邻,为什么这段文字会被放在这门课里。
对图书馆员来说,这影响的是专业判断的位置。若剔旧只剩流通率和空间效率,馆员就被迫像运营经理一样工作,而不是像知识基础设施的守门人一样工作。
数字阅读有用,但它会改变学生怎么读
数字阅读不是无效阅读。它有很多纸质书做不到的好处:远程访问、全文搜索、复制摘录、无障碍工具、低成本分发。
问题在阅读动作上。
网页阅读研究早就观察到一种“F形浏览”:读者先扫标题和开头,再沿左侧往下滑,很多内容被跳过。到了长篇材料里,这种习惯会带来一个熟悉结果:学生看过页面,却没有真正读进去。
2023年,瓦伦西亚大学研究者发表过关于纸质阅读与理解表现差异的研究。材料指向一个谨慎结论:持续的纸质阅读,可能比纯屏幕阅读带来更高的理解收益。
这不等于屏幕不能读书。它说明媒介会塑造注意力。屏幕天然连着通知、链接、搜索框和多任务切换。纸质书至少在场景上更少打断。
这对两类读者最直接。
高校教师要重新设计阅读要求。不能只把 PDF 丢进课程系统,然后默认学生完成了深读。更现实的做法,是把长篇阅读拆出明确动作:课前标注、课堂核对段落、要求引用页码、保留纸质书选项。
图书馆从业者要争取剔旧标准的透明。哪些书因破损退出,哪些因重复馆藏退出,哪些因低借阅率退出,最好分开说明。基础学科、经典文本、区域研究和冷门专题,不该只按近期流通率决定去留。
关注数字学习的中文读者,也可以少一点“纸电之争”的站队。真正要看的,是学校有没有给学生保留慢读的条件。
接下来最该观察的不是哪所大学又清了多少书,而是三件具体事:
| 观察点 | 为什么重要 | 更稳妥的做法 |
|---|---|---|
| 剔旧标准是否公开 | 避免低借阅率成为唯一理由 | 区分破损、重复、过时、低流通等原因 |
| 纸质馆藏是否保留基础覆盖 | 防止基础学科和经典文本被空间改造挤出 | 对核心书目设保留线,允许教师和馆员复核 |
| OER 与纸质书如何搭配 | 降成本不该等于降阅读深度 | 用 OER 解决费用,用纸质书支撑长读和馆藏连续性 |
图书馆不能靠书架拯救所有阅读问题。学生注意力下降、课程压力变大、教师布置阅读变短,这些都不是图书馆单独能解决的。
但如果大学连书架都不愿保留,深度阅读会少一个落脚处。那只绿色垃圾箱真正装走的,也许不是几千册低借阅率图书,而是大学对慢知识的一点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