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COP17)于 2026 年 10 月 31 日在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闭幕,近 200 个国家熬夜通过了旨在挽救 2030 年自然保护目标的 Yerevan Pathway(埃里温路径),并宣布了近 20 亿美元的新资金承诺。但这张成绩单藏着一个极其荒诞的切片:两年前在 COP16 上高调设立、专门向商业巨头收取基因数字序列使用费的 Cali Fund(卡利基金),在本次大会开幕时账面只有尴尬的 6000 美元。

6000 美元是什么概念?不够代表团买几张飞往埃里温的商务舱机票,更别提去填补全球每年高达 2000 亿美元的生物多样性保护资金目标。当四年一度的里程碑盘点变成一场用新口号掩盖旧违约的公关秀,真正卡住全球生态保护脖子的,早就不是缺乏共识,而是精密的财务幻术与控制权暗战。

全球自然保护资金:顶层目标与底层专户的残酷落差 2030 年全球年度目标 2000 亿 美元 / 年(含公共与私人) 当前年缺口超 1076 亿美元 GBFF 专户三年累计签约 3.872 亿 美元(2023.8 - 2026.6) 已规划分配 3.621 亿美元 Cali Fund 开幕账面余额 6000 美元(向商业企业收费机制) 距 2 亿美元试点门槛差 3.3 万倍

189 亿还是 342 亿?账面上的数字魔术

为了搞清楚钱到底差多少,先把埃里温谈判桌上的几本核心账目摊开:

  • 总体缺口逾千亿.2022 年达成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KMGBF)行动目标 19 规定,到 2030 年每年需从所有来源调动至少 2000 亿美元。但 OECD 的 2026 年评估显示,2023 至 2025 年全球跟踪到的生物多样性资金年均仅为 749 亿至 924 亿美元,每年缺口高达 1076 亿至 1251 亿美元。
  • 专项基金捉襟见肘.大会现场虽然宣布了近 20 亿美元的新承诺(包括全球环境基金 GEF-9 增资及旗下项目的 5.6 亿美元、荷兰向巴西热带森林永久基金承诺的 5 亿美元等),但这些大多是未拨付的期票。真正专门服务于框架的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基金(GBFF),自 2023 年 8 月成立至 2026 年 6 月底,累计签署承诺仅 3.872 亿美元。
  • 国际援助缩水.受战争冲突和能源高价拖累,多国削减了对外环保预算,2026 至 2030 年期间的国际环境保护资金预计下滑 27%。

更隐蔽的博弈藏在统计口径里。按照条约里程碑,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提供的国际生物多样性资金,必须在 2025 年达到每年至少 200 亿美元(2030 年达 300 亿美元)。但到底达标没有,双方拿出了两套完全相反的账本。

根据英国政府在 2026 年 10 月 28 日发布的仪表板数据,如果按严格口径计算(对以生物多样性为主要目标的项目计入 100%,对显著目标项目计入 40%),2024 年的国际资金流仅为 189 亿美元,比 2025 年 200 亿美元的及格线低了 11 亿美元。

但部分发达国家与欧盟更倾向于展示另一组数字:如果把所有带有一点生物多样性属性的“多目标项目”全额计入,2024 年的资金流就瞬间膨胀到了 342 亿美元。OECD 对此明确警告,宽泛口径会严重高估实际归属资金。把修路、搞水利顺带种两棵树的基建贷款全额算作自然保护经费,这种会计魔术唯一的用途,就是帮发达国家在谈判桌上抹平 11 亿美元的违约赤字。


缴费变捐赠:Cali Fund 死锁与控制权暗战

前半场的数字游戏只是表象,后半场的制度肉搏才真正决定了谁能拿到钱、谁在逃避责任。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那些听起来极有创新性的融资机制,一落地就立刻空转?

先看最荒诞的 Cali Fund。医药、农业科技和生物技术跨国公司长期免费使用来自发展中国家的数字序列信息(DSI,即从动植物和微生物中提取的基因数字编码)来研发高利润新药和种子。Cali Fund 的初衷,是让这些从自然基因库中牟利的商业公司按收入比例缴费,实现惠益分享。

结果两年过去,账上只有 6000 美元。前加拿大环境与气候变化部长 Steven Guilbeault 在会上直言这一结果令人失望,但问题根本不在企业的道德自觉,而在背后的制度与激励设计。

把强制性的商业惠益缴费写成自愿捐赠,本身就是对大企业的制度性放水。

独立观察机构第三世界网络(Third World Network)点破了窗户纸:Cali Fund 的行政安排把企业本应履行的惠益分享缴费异化成了“自愿捐赠”,甚至通过协议赋予了出资方对受援方的广泛合同控制权。既然是自愿,跨国药企和农化巨头自然选择观望;而巴西等发展中国家则坚决拒绝在账面只有 6000 美元的情况下讨论空洞的分配方案,要求试点阶段筹资至少达到 2 亿美元再谈其他。最终,关于 Cali Fund 的核心筹资与拨款决定被一脚踢到了 2028 年的 COP18,跨国生物技术公司在未来两年内逃过了任何实质性的财务合规冲击。

COP17 核心资金机制的三大制度梗阻 发达国家与出资方算计 • 口径美化:用 342 亿宽泛数据掩盖缺口 • 责任转嫁:欧盟要求扩大出资国名单 • 制度放水:Cali Fund 缴费变自愿捐赠 • 官僚截留:资金沉淀于多边中介机构 结果:既保住账面体面,又握紧合同控制权 发展中国家与原住民处境 • 专项违约:实际仅获 189 亿,未达标 • 拒绝背锅:旧账未清前抵制强摊义务 • 搁置谈判:要求筹满 2 亿美元再谈分配 • 申请壁垒:虽有 20% 意向份额但无直通车 后果:保护一线缺钱,主权债务压力加剧

这种控制权之争贯穿了整个 COP17。在谁该出钱的问题上,欧盟主张根据近年经济状况变化更新并扩大出资国名单;发展中国家则认为发达国家连 2025 年 200 亿美元的旧账都没还清,现在提扩围纯粹是转移视线。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只能塞进一句折中废话,即邀请其他国家在明确同意的前提下自愿承担出资义务。

哪怕钱进了池子,最后一公里依然堵死。太平洋岛国在会上警告,官方成果文件掩盖了全球环境基金(GEF)增资不足的现实;而原住民与当地社区联盟(ICCA Consortium)虽然迎来了 GEF-9 投资组合中设定 20% 意向性分配比例的承诺,却依然拿不到直接融资渠道。繁琐的西方官僚审批程序和高昂的合规门槛,把真正守护着全球大部分生物多样性的原住民挡在门外,大量资金在多边机构与中间 NGO 的层层流转中被消耗殆尽。

5000 亿有害补贴不砍,新路径也只是画饼

《管子·权修》有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生态保护从来都是慢变量,但国际政治的账期只有眼前的一届任期。

回顾过去二十年的全球气候与自然谈判,这种戏码并不新鲜。19 世纪末西方列强划分殖民地保护区时,习惯把原住民赶出森林,自己掌握资源开发权;今天的多边自然金融体系虽然换上了绿色金融与生物多样性债券的现代包装,底层依然保留着相似的权力结构——不完全一样的是当年靠炮舰划界,如今靠统计口径、信託基金治理席位和严苛的合同条款来卡住资金流向。连尚未批准《生物多样性公约》的美国,依然能在核心托管机构 GEF 的治理中扮演关键角色,这本身就说明了话语权在谁手里。

更讽刺的是,全球每年花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上的钱不到 1000 亿美元,但各国政府每年发放的、直接损害自然的农业、渔业和化石燃料补贴却高达数千亿美元。《昆蒙框架》行动目标 18 明确要求,在 2025 年前识别并在 2030 年前每年减少至少 5000 亿美元的有害补贴。一边用着 5000 亿美元的财政补贴鼓励推平雨林、过度捕捞,另一边在联合国峰会上为了凑齐 200 亿美元的保护费通宵扯皮,这才是全球自然危机最真实的底牌。

  • 风险.如果国际公共资金持续违约且有害补贴改革停滞,发展中国家刚刚提交的国家生物多样性战略与行动计划(NBSAPs)将因缺乏外部资金匹配与主权债务双重挤压而沦为一纸空文。

距离 2030 年大限只剩 4 年,Yerevan Pathway 给出的承诺还能撑多久,不需要等到四年后,看接下来三个硬指标就够了:2025 年 200 亿美元国际资金目标的最终官方核验数据到底是达标还是违约;GEF 能否真正改革官僚程序让原住民直接拿到那 20% 的钱;以及在 2028 年厄瓜多尔 COP18 开幕前,Cali Fund 账上那可怜的 6000 美元,究竟能不能迈过 2 亿美元的生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