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被塞进AirTag的旧书,最后走进了拉斯维加斯东北郊的一座亚马逊仓库。这不是巧合,而是404 Media记者主动设的局:他们请一位在图书交易平台Biblio上收到匿名大单的书商,把追踪器缝进一千本订单里的某一本。定位信号最终停在LAS8/VGT3设施门口,入口挂着一只抱书的恐龙标志——这个细节后来被亚马逊员工在论坛里坐实:那里专门对大批量书籍做破坏性扫描,拆封、扫描、销毁纸本,一条龙。
这条新闻本身不算离奇。书商们早就在抱怨,总有对价格毫不在意的匿名买家,一次吃下几百上千本书,业内基本猜到是AI公司在囤训练语料。真正让这次报道站得住的,是它把“员工论坛爆料”这种传闻,升级成了有文件支撑的事实——Nevada OSHA的检查记录独立证实,LAS8设施配备工业级装订拆解设备,包括热熔胶系统,这类设备用来量产扫描书籍而非零售图书,基本排除了“亚马逊只是在囤货卖书”的解释。
亚马逊在复刻Anthropic的老路,却没交同一份卷子
这不是亚马逊第一次被卷进这类怀疑。2025年6月已经有报道指向Anthropic的图书扫描项目,而Anthropic随后因为另一件事付出了真金白银的代价:未经授权下载超过700万本盗版电子书,最终在2026年7月拿到法院最终批准的15亿美元和解,覆盖约48.2万本书,平均每本赔偿约3000美元。
但这笔钱赔的不是“扫描”本身。审理Bartz v. Anthropic案的法院给出过一个更细的区分:如果公司合法买下印刷本,一对一转成数字副本再销毁原件,这种行为属于“转换性合理使用”,不违法;真正让Anthropic吃罚单的,是另外下载的700万本盗版书,那部分不受合理使用保护。
亚马逊VGT3这次曝光的操作——匿名大宗收购、逐本扫描、销毁纸本——听起来更接近Bartz案里“没事”的那一半。问题是,这个判断目前只是类比,不是判决。Bartz只是一家联邦地区法院的裁决,不是全国性豁免规则,没有任何司法程序专门审查过亚马逊的采购链条是否干净、扫描用途是否越界。
亚马逊的官方回应也印证了这个空白。面对404 Media的问询,发言人只说“亚马逊通过商业渠道购买书籍,以帮助开发和改进客户使用的产品和服务”,没有说清扫描的书用在哪个产品、是不是全部流向AI模型训练。AWS官方的AI数据披露文件同样只是笼统提到训练数据可能包含受版权保护材料,压根没提VGT3这个项目。
纸本可以销毁,账本却没人翻开。
“稀有书籍”这个说法,掩盖了更大的问题
媒体在报道这类事件时习惯用“稀有书籍”(rare books)这个词,但它其实混淆了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古籍、手稿,一旦销毁就永久消失;另一种只是普通的绝版书、低流通ISBN书籍,理论上还能重印或找到别的存世副本。前者关系到文化保存,后者更多是市场行为——普通实体书一旦卖出,买方在物权法上有权自由处置,哪怕是销毁,卖家事后基本无法约束。
这次曝光的一千本订单里,到底有多少是文物级古籍、多少是可替代的普通旧书,404 Media没有给出比例,外界也无从核实。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媒体和读者用“稀有”这个词渲染紧迫感,却回避了一个更实际的判断——真正需要担心的,是文化资产的不可逆损失,而不是任何一本被销毁的印刷品。
行业里已经出现了应对动作。图书分销巨头Ingram推出了面向出版商的opt-out机制,允许出版商拒绝把自己的书目卖给疑似AI训练用途的买家,但连Ingram自己也承认,买家身份和用途很难核实。澳大利亚的书商此前也报过类似遭遇——异常的、对价格不敏感的稀有书订单,涌向不明中间商,但被指涉事的中间商否认自己扫描。这说明匿名大宗收书早就不是一家公司的孤立操作,而是整条AI训练数据供应链上的常规动作。
- 风险.没有任何机制能确认一本被销毁的旧书,是否是世上仅存的几本之一。
接下来该看谁会先起诉
亚马逊眼下的处境更像是在借Anthropic已经踩过的坑,却没打算交出同等的透明度。Bartz案给了一条“合法购买+一对一扫描+销毁原件”的安全通道,亚马逊的操作看起来正踩在这条线上,但这只是类比,不是免责金牌——真正决定亚马逊风险高低的,是它的书籍来源是否干净、扫描后的数据是否被用于对外发布的商业模型。这些问题现在只有亚马逊自己知道答案,而它选择不说。
对独立书商来说,现实的选择很直接:接不接这种匿名大单,决定的不只是这笔生意的价格,还有自己手上那批书会不会变成一堆纸浆。对作者和出版商来说,能看的先例还是Anthropic的15亿美元和解——但那笔钱赔的是盗版下载,不是扫描销毁本身,想让亚马逊付出同等代价,还得先找到一场真正针对它的诉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