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学 AI 工程师,从今年 1 月开始研究青铜时代文字,5 月 22 日说自己找到了 Linear A 的钥匙。

这故事很容易被写成爽文:外行、AI、百年谜题、学界震动。但我更愿意先把刹车踩住。Tom Di Mino 目前只是“声称破解”,他的结论正在 Rutgers 和 Cambridge 的语言学专家那里审查,还没有过同行评审。

如果成立,分量当然很重。Linear A 是米诺斯文明使用的文字,约公元前 1800 年出现,公元前 1450 年前后随克里特岛被迈锡尼希腊人征服而退出历史舞台。它难,不是因为前人不够聪明,而是语料少、语境窄、很多符号含义钉不死。

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放到这条新闻里,就是别把“声称破译”写成“已经破解”。名分差一寸,判断就会差一里。

这次到底声称破解了什么

Di Mino 的核心主张是:Linear A 记录的是一种已经灭绝的闪米特语,类似圣经希伯来语的前身。

他的关键突破据称来自 5 月 22 日对一组祈祷铭文公式的分析。他认为其中第一个词是同一个动词的不同变位。这个动词包含 5 个可与 Linear B 对应的符号,还有一个 Linear A 独有符号 *301。

他把 *301 读作 na,再连到闪米特语 N-W-Y 词根,含义接近“居住、建造牧场”。他进一步认为,这些祈祷铭文和后来的希伯来祈祷有相似结构,只是祈祷对象是一位女神。

压缩成一张卡片:

问题目前信息
谁提出Tom Di Mino,自学 AI 工程师、业余语言学者
声称破解米诺斯文明文字 Linear A
语言判断一种已灭绝闪米特语,类似圣经希伯来语前身
关键线索祈祷铭文公式、独有符号 *301、N-W-Y 词根
已给出材料37 个符号读法、383 个词条英译、9 页语法草稿
AI 作用Claude Code 用于整理符号、分类材料、检验假设
当前状态专家审查中,未通过同行评审

这里有两个限制,不能省。

一个是闪米特语方向并非新发现。Cyrus Gordon 1957 年就在 Antiquity 上提出过类似主张,但没有获得广泛接受。

另一个是原文作者承认自己和 Di Mino 有社交关系。这不等于结论不可信,但读者要知道这层潜在偏向。科技新闻里,关系不是原罪,隐去关系才麻烦。

为什么这事会让人想起 Linear B

Linear A 必须放在 Linear B 旁边看。

Linear B 和 Linear A 有 60 个核心音节符号重叠。Linear B 在 1952 年被 Michael Ventris 破解,后来证明它记录的是希腊语。Ventris 也不是学院派语言学家,而是建筑师、密码学爱好者、业余语言学者。

这段历史太诱人。今天很多人会下意识套同一个模板:又一个外行推开大门。

但 Ventris 不是凭空砸门。他背后有 Alice Kober 等前人长期做统计、语法分析和符号位置研究。古文字破译很少是天才一锤子买卖,更常见的是很多人把墙磨薄,最后一个人把洞捅开。

Di Mino 现在给出的东西,至少看起来不是一句灵感。他给了符号读法、词条翻译和语法草稿。这让方案有了被审查、被复现、被反驳的入口。

这也是它和普通“民科破译”的差别。不是因为它一定对,而是因为它至少开始把自己放到可检验的位置上。

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验证点要看的不是
符号读法只在少数例子里通顺
词根对应找到几个看着像的闪米特语词
语法系统写出一份漂亮草稿
语料覆盖能解释更多不配合的铭文
可复现性作者本人讲得通

好理论不怕顺手材料,怕边角料。一个方案如果只能解释最像祈祷的祈祷铭文,却解释不了更零碎、更别扭的材料,那它就还只是好故事。

AI 放大个人能力,但不能替学界盖章

我不太买账“AI 破解古文字”这个说法。它太顺口,也太会误导人。

Claude Code 在这里更像一套研究脚手架:整理符号,分类铭文,追踪假设,快速检查模式。它没有替 Di Mino 读懂米诺斯人,也没有神谕般吐出答案。

但这已经够重要。

过去,业余研究者最大的短板不是兴趣,而是方法和工作量。古文字研究需要把符号、位置、变体、语法线索、已知语族规律反复交叉。一个人能不能扛住这些脏活,常常决定他有没有资格进入问题。

AI 改变的是这个门槛。它把“一个人处理复杂材料”的上限往上抬了一截。

对关注 AI 科研方法的人,这件事给的动作很具体:别急着采购一套“AI 自动发现”叙事,先看工具链有没有留下可审计的假设过程。团队如果要把 Claude Code、NotebookLM、检索工具放进研究流,重点不是让模型给答案,而是让每一步分类、版本、反例和推理路径能被别人复查。

对古文字、语言学和学术验证机制感兴趣的人,动作也很具体:先观望,不要转发成“Linear A 已破解”。接下来该看三件事:专家是否公开评估,方案能否覆盖更多铭文,反对者能否指出系统性反例。

这就是现实约束。AI 可以让更多非体制内的人摸到专业问题,但不能替他们拿到专业信用。

学术共同体的裁判权也不会因为 AI 消失。它只会变得更难用、更容易被骂,也更必要。

传统学界当然会谨慎。谨慎不一定是保守,也可能是防火墙。古文字破译最怕漂亮故事:一个符号对上,一个词根对上,一段祈祷读起来顺,读者已经想鼓掌了。

可证据不是掌声。证据要能挨打。

如果 Di Mino 的方案经得起同行评审,它会是两件事同时成立:Linear A 研究可能迎来突破,AI 辅助个人科研也拿到一个很硬的案例。

如果最后被推翻,也不算白忙。它仍然说明,AI 正在把更多“非体制内的人”送到专业问题门口。

门口可以更宽,门槛不能更低。

Ventris 当年登上《纽约时报》头版,不只是因为他是建筑师,而是因为他的答案最后站住了。

Di Mino 还没走到那一步。

这条新闻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当工具把个人能力放大到接近小团队,学术共同体要怎么区分新火花和新幻觉?

答案不在 Claude 里,也不在转发量里。

在证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