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也能开源?一位德国极客把汽水做成了可迭代的“个人项目”

当可乐开始像软件一样更新版本
把一杯汽水当成技术项目来做,这件事听上去多少有点荒唐,但又荒唐得非常迷人。
德国博主兼开发者 blinry 最近整理并更新了自己从 2020 年开始进行的 DIY 汽水实验:无糖、无咖啡因可乐,橙味汽水,还有带着一点杏仁和血橙风味、喝起来像液体杏仁糖的奇妙饮料。更有意思的是,他不是简单写了篇“家庭配方分享”,而是把这些饮料当成软件来维护——有配方仓库、有版本号、有更新日志,甚至还有 0.1.0、0.1.1 这种极客看了会会心一笑的命名方式。
这恰恰是这件事最打动我的地方。今天我们谈开源,往往会想到大模型、Linux、硬件设计,或者某个人人都能 fork 的 GitHub 项目。但 blinry 的实验提醒我们,开源并不只属于屏幕里的世界。可乐配方、糖与代糖的替代关系、香精油比例、乳化方法,这些原本高度工业化、品牌化、甚至有点神秘化的东西,也可以被拆开、讨论、改进、共享。说白了,配方第一次不再只是“商业机密”,也可以是“社区文档”。
厨房里的食品化学,比你想的更硬核
如果你以为自制汽水不过是往苏打水里挤点橙汁,那就低估这件事了。blinry 的做法相当认真,甚至有点像一间迷你食品实验室。
他先用橙油、青柠油、柠檬油、肉豆蔻油、桂皮油、芫荽油和薰衣草油配出一组“可乐风味核心”,总量不过 2 毫升,却足够支撑大约 9 升可乐的味道。问题在于,油不溶于水,这是中学化学就教过的常识,所以他加入阿拉伯胶作为天然乳化剂,再用手持搅拌器把油打散成足够细小的液滴,让香味均匀悬浮在水中。接着是焦糖色、柠檬酸,以及根据个人偏好选择是否加入咖啡因。
这套流程其实很像现代食品工业的缩小版:香气构建、酸甜平衡、乳化稳定、色泽修饰、口感校准,五脏俱全。工业汽水之所以难以复制,不是因为成分特别神秘,而是因为它依赖大量精细参数。你多加一点甜味剂,后味就会发苦;少一点柠檬酸,风味会显得塌;去掉焦糖色,味觉预期甚至都会被打乱——blinry 在第二批无色可乐中就发现,明明成分大差不差,但“看起来不像可乐”,喝起来就会怪得出奇。这不是心理作用那么简单,而是食品行业反复验证过的“感官耦合”:颜色、气味、触感和味道,从来不是分开的。
他还做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工程师动作:持续调参。第一版用了德国常见的环己基氨基磺酸钠和糖精组合,甜度够,但有些苦尾;第二版改成三氯蔗糖,后味没那么明显,却又甜过头;后面继续把用量从 1.6 克一路压到 0.4 克,还加入少量香兰素和更多桂皮油,让可乐更立体。你几乎能从这条记录里看到一个开发者调 API 参数时的耐心与固执:不满意,就再试一版。
为什么这件小事,在今天反而更有意思
如果放在 20 年前,自制可乐大概只会被看作手工爱好者的古怪消遣。但放到 2026 年,它的意味明显不同了。
一方面,消费者对“自己到底喝了什么”这件事,比过去敏感得多。无糖风潮、功能饮料泛滥、咖啡因摄入争议、超加工食品讨论,这些都让饮料不再只是冰箱里顺手拿的一罐甜水。blinry 之所以开始做自己的可乐,很直接的原因就是他不想要咖啡因,因为会头痛。这种个人化需求,在大公司那里往往只能对应一个有限的 SKU;但在 DIY 体系里,它可以被精确满足。少一点甜,多一点酸,不要咖啡因,柑橘更突出一些——这不是市场细分,而是“只为我自己优化”。
另一方面,这也是对品牌神话的一次轻巧反击。可口可乐最著名的叙事之一,就是它的“秘密配方”。百年来,这种神秘感和品牌资产深度绑定,仿佛可乐之所以是可乐,不只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它不可知、不可复制。但互联网时代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把“神秘”变成“协作问题”。当 Open Cola、Cube Cola 这些历史项目出现,再到 blinry 把它们吸收、改造、重新发布,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路径:不需要击败巨头,只需要证明“巨头不再是唯一可能”。
这跟今天开源模型对闭源模型的挑战,有种奇妙的相似。开源版本也许不总是最强的,但它可审查、可修改、可本地化,最重要的是,它让用户重新获得了参与权。放到汽水上,道理居然也成立。
开源汽水的浪漫,和它绕不过去的现实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只有浪漫,没有问题。
最大的门槛其实是安全与可复制性。blinry 在文章里专门提到,精油浓度很高,可能刺激皮肤,因此建议戴手套操作;他还发现用塑料盆和手持搅拌器混合时,可能会刮出细小塑料碎屑,后来考虑换成玻璃或金属容器。这些细节很重要,因为“能做”不等于“适合所有人做”。食品工业之所以工业化,一个核心原因就是它把卫生控制、稳定性和误差管理都标准化了。家庭环境下复制这些流程,不仅麻烦,而且对原料纯度、称量精度、容器材质都有要求。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 DIY 饮料很难真正替代工业饮料。你可以在家调出一杯让自己更满意的可乐,却未必能稳定做出一百瓶口味完全一致的产品。工业品牌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第一次做得好喝”,而是“第十亿次仍然差不多”。从这个角度说,开源汽水更像手冲咖啡,而不是瓶装可乐:它追求的是个人风味、参与过程和表达欲,不是标准化征服。
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格外可贵。在一个越来越被平台、品牌和现成商品包围的消费社会里,自己重新搭建一套味觉系统,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反抗。你可以把它看成厨房化学,也可以把它看成日常生活里的 maker 精神。它不会颠覆可口可乐,却可能重新定义一小群人和饮料的关系。
从可乐到橙汽水:一个小众项目的真正启发
blinry 后来继续做了橙味汽水和杏仁汽水,尤其是橙味版本,被他自己形容为相当独特。比起可乐,这也许更值得关注。因为可乐是一个被全球巨头教育得过于成熟的口味,大家脑中早有标准答案;但橙味、杏仁味、血橙青柠混合风味,这些区域更像开放地带,个人创作反而更容易跑出来。
这让我想到过去几年小众饮品市场的变化:精酿啤酒把“啤酒只能有一种味道”的偏见打碎了,精品咖啡让消费者开始认真区分产地和处理法,康普茶、植物饮料、功能气泡水则把饮料做成了身份表达。下一个值得被重新发明的,也许还真是汽水。不是超市货架上那种大规模复制的甜味碳酸饮料,而是像独立音乐一样、带着作者署名和明显个性的配方型饮品。
真正有意思的问题在这里:当越来越多消费品被“配方化”“可共享化”,品牌的护城河还剩什么?是供应链、渠道、规模、营销,还是那一点点难以量化的感官经验?如果一个人可以把自制汽水上传到 GitHub,未来会不会有人把更多食品、日用品甚至个人护理产品都做成开源项目?这听起来像玩笑,但想想开源硬件、开源义肢、开源药物研究,事情其实并不遥远。
我喜欢 blinry 这篇记录的另一个原因,是它保留了试错的笨拙感:甜了,改;苦了,再改;颜色不对,喝起来就别扭;比起商业文案里的“匠心打造”,这种真实得多。科技报道写久了,会发现很多真正有生命力的创新,未必诞生于宏大的发布会,而是诞生于某个普通人站在厨房里,一边拿 1 毫升注射器量精油,一边认真想:我能不能做出一杯更适合自己的可乐?
这大概就是所谓技术乐观主义最可爱的样子——不是征服世界,而是把冰箱里那罐饮料,重新变成一个可以被理解、被修改、被分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