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数字很适合制造焦虑:Snap CEO Evan Spiegel曾说,公司65%的新代码由AI生成。

很多人会顺着这个数字往下想:既然AI能写这么多代码,那是不是65%的程序员也快没用了?问题就在这里。代码占比不是岗位替代率,写代码也不是软件工程的全部。

NormalTech一篇文章把几个常被放进“AI裁员”叙事的案例、HBR高管调查、纽约WARN Act披露和美联储研究放在一起看,结论很克制: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说明AI已经开始大规模取代软件工程师。

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AI让代码生成变便宜以后,会不会让工程师整体需求崩塌?目前更像是岗位结构在变,而不是职业被一刀切掉。

很多“AI裁员”,更像AI washing

几个典型案例放在一起看,反而能看出叙事和现实之间的缝。

公司外界常见说法更接近的背景更稳妥的判断
BlockJack Dorsey称AI带来更小、更扁平的团队,裁员4000人疫情期员工扩张,之后面对财务压力;员工称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有限更像成本收缩被包装成AI转型
Snap裁员信强调AI,并称65%新代码由AI生成激进投资者要求削减成本;裁员涉及AR等多个岗位AI写代码比例不能直接推出岗位替代比例
Intuit裁员3000人与Anthropic、OpenAI合作被媒体连在一起CEO公开否认裁员由AI导致,称削减管理层级和协调型岗位组织重组被外界简化成AI替代

这不是说这些公司没有用AI。它们当然在用。

但“用了AI”和“因为AI替代了工程师所以裁员”,中间差着一整条证据链。财务压力、投资人施压、产品线收缩、管理层级调整,都可能导致裁员。AI只是一个更顺耳的解释。

HBR对1000多名全球高管的调查也说明了这个差别。21%的高管称已经因为“预期AI”进行大规模裁员,另有39%做过低到中等规模的预防性裁员。可真正说自己已经因为实际AI落地而大规模裁员的,只有2%。

纽约WARN Act披露的数据更冷。2025年3月,纽约州在裁员通知里增加了AI裁员勾选项。首年160多家公司提交通知,没有一家勾选AI。到次年5月,也只有Nespresso一例。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AI很适合写进裁员故事,但还没成为多数公司裁员文件里的硬原因。

对工程师来说,看到裁员新闻时不要只看标题里的AI。更该看公司是不是现金流吃紧、业务线收缩、投资人要求降本、管理层在重组。病因不同,应对也不同。

软件工程就业没崩,但招聘温度降了

裁员不是观察AI替代的最好信号。

如果企业真的因为AI提高了效率,第一步往往不是马上裁掉熟悉系统的人,而是少招人、延后招聘、提高入职门槛。老工程师手里有系统历史、业务上下文和事故记忆,裁掉他们不只省工资,也会损失组织知识。

美联储经济学家的研究给了一个更接近现实的图景:美国软件工程就业仍在增长。但在ChatGPT之后,相比没有AI的假设情境,每年增速约少3个百分点。

这个结论两边都不讨好。

它不支持“程序员已经被机器接管”。就业还在增长。它也不支持“完全没影响”。招聘确实变慢了,尤其是入门岗位和只做执行的岗位。

这里对两类人最直接。

对象变化更现实的动作
软件工程师,尤其是初级工程师只会把需求翻译成代码,价值更难被看见把AI当日常工具,同时补系统设计、调试、测试、代码审查和业务理解
技术管理者不能只用“AI生成多少代码”评估产能看交付周期、缺陷率、上线风险、维护成本,而不是只看代码行数

关注AI就业影响的行业读者,也要换一个观察口径。别只数哪家公司裁员时提了AI。更该看初级岗位是否减少、招聘周期是否变长、团队是否把AI接入测试和代码审查,以及企业是否真的愿意让自动化系统承担关键流程。

还有一个限制不能忽略。现有研究很难完整覆盖自由职业、创业和小团队外包。AI降低了做原型和小产品的门槛,一部分软件需求可能从公司雇佣流向项目制工作。这会让传统就业统计看起来更冷,但不等于需求消失。

AI压缩的是执行层,不是整条责任链

“AI写了多少代码”是一个传播性很强的数字,但它很容易误导。

2019年一篇基于微软6000名开发者数据的研究指出,开发者花在编码上的时间占比差异很大,从9%到61%不等。也就是说,不同岗位、不同团队里,“写代码”在工作里的比例本来就不一样。

软件开发更像一个三明治:决策、执行、交付。

AI最擅长压缩中间那层。它能生成函数,补测试,改接口,写样板代码,也能帮人更快读懂一段陌生代码。

但产品该不该做,系统边界怎么划,灰度怎么放,事故怎么定位,安全风险谁签字,这些还不是简单的文本生成问题。它们牵涉成本、责任和组织信任。

NBER一篇研究也提供了一个对照:在GitHub约10万名开发者样本中,AI代理让代码行数增加了8倍,但发布版本只增加约30%。写得更多,不等于交付同比例增加。

这就是我不太买账“AI写代码占比等于工程师可替代比例”的原因。代码行数不是产能本身。很多时候,少写一点、少引入一个错误依赖、少制造一次线上事故,才是更贵的能力。

接下来最该观察的变量很具体:

  • 企业是否持续减少初级工程师招聘,而不是只做一次性裁员;
  • AI工具是否从代码生成进入测试、审查、部署和运维;
  • 团队是否愿意把关键责任交给自动化系统;
  • 工程师绩效是否从“写了多少”转向“交付是否稳定、风险是否更低”。

只要责任链还在人这里,软件工程师就不会只按每小时产出多少行代码定价。

回到开头那个65%。它说明AI已经能吃掉一部分编码工作量,但还不能推出65%的工程师要被吃掉。真正被挤压的,是只把自己定义成“写代码的人”的那部分岗位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