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开始“少发、多看、找AI聊天”了：一份报告揭开互联网生活的新拐点
当一份关于“成年人媒介使用习惯”的年度报告里，同时出现“社交媒体潜水”“AI陪伴”“靠网络挣外快”“只看YouTube的男性”这些关键词时，你会发现，这已经不只是统计学问题了，而是今天普通人如何与互联网相处的一张生活切片。
英国通信管理局Ofcom最新发布的研究，追踪了英国成年人过去一年的媒体与在线行为变化。表面上看，这是又一份关于平台使用率、新闻信任度和屏幕时长的例行报告；但把数据放在一起看，它讲的是另一件更有时代感的事：人们并没有退出互联网，反而更深地陷在其中，只是姿势变了。
社交媒体还在，但“发言的人”变少了
最醒目的变化，是英国成年人并没有抛弃社交媒体。89%的成年网民仍在使用至少一个社交平台，16至34岁人群里这个比例更是高达97%。所以，别急着说“社交媒体完了”，它远没完，甚至依然是日常生活的基础设施。
变化在于，人们越来越像“围观群众”，而不是“舞台中央的人”。目前只有49%的成年社交媒体用户会主动发帖、转发或评论，而2024年这个比例还是61%。这不是一个小波动，而是相当明显的退潮。Ofcom的质性访谈也给出了很具体的解释：有人干脆不发了，有人开始精挑细选，只愿意发那种“过一会儿就消失”的内容，比如Instagram Stories，而不是会长期挂在主页上的永久动态。
这背后的心理其实不难理解。过去十多年，社交媒体默认鼓励人们不断表达、不断展示、不断留下痕迹。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而这种记忆有时比人还执着。49%的成年人担心今天发的内容会在未来给自己带来麻烦，高于去年的43%。说得直白一点，大家正在从“随手发”进入“先想想再发”的时代。
这和中国互联网的变化也颇有共鸣。你会发现，越来越多年轻人把朋友圈设成“三天可见”，把公开表达转移到小圈子、群聊、私密账号，或者干脆只点赞不说话。平台看上去依旧热闹，但真正高频表达的人，可能越来越集中在职业创作者、KOL和少数高活跃用户身上。普通人则在退后一步，把社交媒体当成信息流、娱乐流，甚至情绪流，而不再是“自我展示橱窗”。
大家都说自己离不开手机，也都觉得自己该离远一点
如果说“少发”体现的是谨慎，那么“上网到底值不值”这件事，则透露出一种更普遍的疲惫。Ofcom发现，认为“上网收益大于风险”的英国成年人降到了59%，而上一年还有72%。同时，觉得社交媒体有利于心理健康的人也从42%下降到36%。这个下降非常有情绪意味，它说明人们对数字生活的乐观滤镜正在褪色。
屏幕时间焦虑几乎成了现代人的共同背景音。67%的受访者承认自己有时在设备上花太多时间，40%的人说这种情况几乎天天发生。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明明只是想看一眼消息，结果半小时后还在短视频、推荐页和评论区里“流浪”；明明觉得累，却还在机械地下滑。算法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懂你，而是让你不知不觉地把时间交给它。
报告里有个细节很有画面感：一些人开始主动给自己设限，比如设置使用时长、删除App，甚至出门时故意不带手机。这听上去有点像数字时代的“戒糖”“断咖啡”，带着一点自我管理的决心，也带着一点无奈。因为问题不在于人们不喜欢互联网，而在于它太会黏住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各大平台一边拼命争夺用户时长，一边又要推出“数字健康”“专注模式”“使用提醒”功能。某种意义上，平台既是问题制造者，也成了问题修补者。这里有个很值得追问的问题：当注意力被商业模式持续放大和交易时，靠个人自律真的够吗？
AI从工具走向“陪伴”，这件事比想象中更微妙
这份报告最容易引发讨论的部分，显然是AI。英国成年人中，已有54%在使用ChatGPT、Copilot或Gemini等AI工具。对年轻人来说，这几乎已经是默认选项：16至24岁人群使用率为79%，25至34岁为74%。AI正迅速从“新鲜玩具”变成“日常应用”。
更有意思，也更复杂的是，AI的角色正在变化。大约12%的AI用户会把它用于对话用途，而在25至34岁群体中，这一比例接近五分之一。受访者提到，他们会向AI咨询分手建议，会在居家办公时拿它“作伴”，还有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把AI当成一个“人”来交流。
这件事的微妙之处在于，技术公司最初卖AI时，强调的往往是效率：写邮件、做总结、查资料、生成代码。但真正推动普及的，往往不只是效率，还有情感体验。人们喜欢和AI说话，不完全因为它聪明，而是因为它稳定、耐心、不会打断、不嫌你烦，某些时候比现实中的人类朋友更“好用”。这听起来有点荒诞，也有点令人心酸。
过去两年，从Character.AI到Replika，再到OpenAI、Google不断优化对话体验，全球都在出现一个趋势：AI伴侣不再只是边缘产品，而是在悄悄进入主流。英国这份报告给出的信号尤其重要，因为它说明，AI陪伴不只是硅谷产品经理的想象，而是真实发生在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日里的行为。
与此同时，AI也在承担越来越多创意工作。报告提到，用户会让AI帮忙规划房间布局、写婚礼致辞、做艺术图像。这个场景非常典型：AI不是替代专业设计师或作家，而是成为“每个普通人的低门槛创作合伙人”。它让过去需要专业技能的事情，变成了可以先试一把、先想一版的轻量化操作。
但争议也恰恰在这里。一个会安慰你、陪你聊天、帮你写情书、顺便还能给你做PPT的AI，究竟是“贴心工具”，还是“情感入口”？当用户开始依赖它提供情绪价值，平台是否该像对待心理健康产品一样谨慎？这一问题，现在还远没达成共识。
新闻信任正在撕裂，YouTube和独立创作者吃到了红利
在新闻获取上，主流媒体仍然占据大盘，85%的英国成年人仍会通过BBC、ITV、Sky News以及报纸品牌获取新闻。但信任并不稳定。只有19%的人表示自己总是相信主流媒体的准确性，另有21%的人则表示自己总会质疑它。换句话说，同样一条新闻，有人把它当“可信基线”，也有人把它当“默认可疑”。
这种分裂在全球都越来越明显。英国如此，美国更是如此，中国互联网同样存在类似情绪，只是表现方式不同。传统媒体在专业采编、事实核查和公共议题设置上依旧有优势，但短视频平台、YouTube博主、独立内容创作者和所谓“公民记者”正在抢走注意力，尤其是在那些情绪浓度高、立场对抗强的话题上。
Ofcom提到，一部分受访者对主流媒体非常不信任，更愿意去YouTube上看独立创作者的解读。这并不让我意外。今天平台最强的竞争力，不只是分发速度，而是“人格化叙事”——一个有态度、有表情、有语言风格的主播，往往比一个冷静克制的新闻播报更容易让人产生认同。问题在于，认同感不等于真实性，陪伴感也不等于公共价值。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有趣现象：一些男性受访者已经把YouTube变成自己的主要甚至唯一视频平台。以前它更多是兴趣视频的仓库，现在它成了背景陪伴、白天电视替代品和“什么都能看一点”的万能入口。算法、搜索和订阅体系，让YouTube比传统电视节目单和流媒体首页都更省力。你想看修车、军事、游戏、财经、钓鱼、历史、器材评测，甚至只是想找点声音陪着吃饭，它都能迅速递到你面前。
从更大的行业视角看，YouTube吃到的是“电视衰落”和“长视频平台碎片化”双重红利。它越来越像一张无限延展的频道表，只不过背后站着的是算法，而不是电视台总编室。
会上网，不等于真懂网；副业冲动也还在继续
报告里还有两处细节，像是给今天的互联网生活补了两笔注脚。
一笔是“数字自信”和“真实能力”之间的落差。89%的成年人对自己的在线能力有信心，但一旦具体到识别广告、判断信息真实性、分辨假账号，能力就没有那么稳了。尤其有意思的是，16至24岁用户在识别假社交账号时表现最好，而25至34岁和35至44岁这两组高活跃网民反而更容易误判。这个结果有点反直觉，但也提醒我们：高频上网并不自动等于高媒介素养，熟练使用平台和看穿平台机制，根本不是一回事。
另一笔是“网络搞钱”的持续冲动。有人在Vinted、亚马逊商城半职业化地卖闲置，有人在Facebook上做小零售，甚至有人尝试比特币挖矿。经济压力、通胀、平台工具门槛降低，再加上“副业神话”长年在线，促成了这种现象。互联网早就不只是消费空间，也成了普通人寻找收入补丁的地方。有人卖旧衣服，有人倒腾手工艺品，有人把家里不用的东西重新包装成“微型生意”。
这让我觉得，Ofcom这份报告最可贵的地方，是它没有把互联网只写成一个宏大的技术叙事，而是看见了那些很日常的生活动作：少发一条动态、删掉一个App、和AI聊几句、在YouTube上看一下午、把旧鞋挂到二手平台上。技术趋势真正落地时，往往就是这些细小动作慢慢汇成的社会变化。
而眼下最重要的变化也许是：互联网正在从“让人表达自我”的空间，变成“替人安排注意力、提供陪伴、顺便创造收入”的系统。它更实用了，也更深入生活；但它未必更健康，也未必更值得信任。这就是今天数字社会最真实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