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干达黑猩猩“分家”后互相残杀:这不是人类战争的翻版,却照见了群体撕裂的底层逻辑

其他 2026年4月10日
乌干达黑猩猩“分家”后互相残杀:这不是人类战争的翻版,却照见了群体撕裂的底层逻辑
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的一群黑猩猩,在长期社交网络断裂后分裂成两个敌对阵营,并爆发了致命暴力。比起一则“动物奇闻”,这项发表在《Science》上的研究更像一面镜子:它提示我们,群体对立未必总要靠语言、意识形态或身份标签点燃,关系网络本身的破裂,就足以把熟人变成敌人。

一场持续多年的“分家”,最后变成了血腥清算

如果你觉得“同一个群体内部突然站队、切割、互不来往,最后演变成公开敌对”是人类社会的专利,这项新研究恐怕会让人脊背发凉。

科学家在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长期跟踪的恩戈戈黑猩猩群体中,记录到一次极其罕见的永久性分裂:原本生活在同一个大型社群中的个体,逐渐分成“西部”和“中部”两个阵营。更残酷的是,分裂没有停留在疏远和回避上,而是进一步演化为致命攻击。研究团队报告称,2018年有6只成年雄性黑猩猩死亡,2021年又有14只幼崽被杀,之后还有14只个体在2021年至2024年间离奇死亡,研究者怀疑其中部分也可能死于暴力。

这一幕之所以震撼,不只是因为“黑猩猩会杀同类”本身就够残酷,而是因为它们杀的不是陌生邻居,而是曾经一起生活多年的“老熟人”。论文共同作者、得州大学奥斯汀分校人类学家Aaron Sandel说得很直接:新的群体身份,压过了那些已经维持多年的合作关系。这个观察非常刺眼——熟悉,并不自动带来和平;共享过往,也不保证未来不会反目。

很多人会立刻想到上世纪70年代珍·古道尔在坦桑尼亚贡贝观察到的那场著名黑猩猩内部分裂与屠杀。当年,那一事件几乎像动物行为学里的“黑天鹅”,极端、罕见、甚至令人不愿相信。可如今,乌干达再次出现相似案例,意味着这不是孤立怪事,而是某种潜伏在灵长类社会中的结构性可能。

数据看见的,不只是打斗,而是关系一步步断掉

这项研究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拍到了几场冲突,而在于它把“群体是怎么一步步裂开”的过程,尽可能用长期数据还原了出来。研究人员动用了24年的社交网络数据、10年的GPS追踪记录、30年的人口统计资料,拼出了一张非常少见的时间切片图。

结果显示,这场分裂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宣布独立”,而是经历了三个阶段。最开始,是社交关系的快速极化:黑猩猩之间的互动网络明显分成两个簇。随后两年,不同簇之间开始系统性地减少接触,像是彼此默契地“别来往了”。再往后,西部雄性开始巡逻领地,对中部雄性表现出更强攻击性。到了2018年,这条裂缝已经无法弥合,永久性分裂发生,暴力也正式升级。

这种“先关系断裂,再边界固化,最后暴力爆发”的路径,放在动物研究里尤其有分量。因为黑猩猩没有人类那样复杂的意识形态系统,也不会在社交媒体上开骂,更没有民族叙事、历史仇恨教科书和煽动性口号。可即便如此,只要社交网络足够破碎,群体边界足够清晰,致命冲突依然会出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项研究最令人不安的启示恰恰是:语言和口号有时可能只是冲突的放大器,而不是发动机。更底层的东西,也许是关系结构本身的坍塌——谁和谁一起活动,谁不再共享食物,谁开始只信任“自己这边的人”。这听起来像行为生态学,但也像一篇写给现代社会的冷峻社论。

为什么小的一方反而更凶?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更反常的一点是,所有被观察到的暴力攻击都来自西部群体,而这个群体在数量上其实更小。这和许多传统的群际冲突模型不太一致。通常我们会认为,人数更多的一方才更有优势,也更可能主导冲突;可这次不是。

这说明,决定暴力能力的,不只是“谁人多”,还可能包括内部凝聚力、雄性联盟强度、领导结构、巡逻习惯,以及对边界的控制能力。说白了,人数未必等于战斗力,尤其在黑猩猩社会里,联盟政治远比表面数字复杂。灵长类学研究过去就反复证明,黑猩猩的雄性关系非常讲究“站队”和结盟,哪怕只是少数核心成员抱团,也足以改变整个社群的权力平衡。

研究者也给出了几种可能原因。其一,这个原始群体规模大得异常,接近200只个体,远超一般黑猩猩社群,成年雄性超过30只。群体一大,关系维护成本就上升,彼此熟悉不再是自然状态,而是一项昂贵的“社交工程”。其二,虽然恩戈戈地区整体资源丰富,但局部食物分布并不均匀,微小的取食竞争就可能成为摩擦的种子。其三,分裂之后两个群体在繁殖上逐渐隔离,雄性之间对雌性的竞争自然加剧。

但这些“长期压力”也许还不足以触发最后的断裂。更像导火索的,是几次接连发生的冲击事件:2014年,5只成年雄性和1只成年雌性死亡,部分个体生前有患病迹象,这可能打断了跨阵营的关键纽带;2015年,来自西部阵营的新阿尔法雄性上位,而此前两任阿尔法都来自中部,这种权力重排很可能放大了紧张感;2017年初,一场呼吸道疫情又夺走25只黑猩猩的生命,进一步加速了最后的分离。

你会发现,这和很多复杂系统的崩塌非常像:真正压垮局面的,往往不是单一原因,而是一连串看似分散、实则叠加的打击。死亡、疾病、权力更替、资源分布变化,像几只手同时扯开一张已经绷紧的网。

跟倭黑猩猩一比,人类更该警惕自己

有意思的是,研究之外的评论文章提到,大约50年前,一群野生倭黑猩猩也发生过永久性分裂,但它们没有走向互相屠杀,反而和平共存至今。长期以来,一个流行解释是:倭黑猩猩生活环境中食物更充足,因此冲突更少。

可乌干达这群黑猩猩的案例,偏偏给这个解释泼了盆冷水。因为研究者发现,这里的食物资源同样并不匮乏,至少不是“饿到必须开战”的状态。也就是说,资源丰富并不是和平的万能保险。只要关系结构碎掉,边界感形成,富足也可能挡不住敌意。

这点特别值得今天的人类社会琢磨。我们太习惯把撕裂归因于意识形态、族群身份、政治标签、信息茧房,仿佛只要把“正确的观念”灌输到位,冲突就会缓和。但黑猩猩给出的提醒是,事情可能更原始,也更难办:当不同小团体之间的日常接触减少、共同活动减少、信任中介消失、桥梁人物死亡或失势时,群体就可能滑向对立。观念只是后来披在冲突外面的衣服。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这项研究的现实意义,远大于一则猎奇动物新闻。它在一个没有语言政治、没有媒体操盘、没有文化标签的社会里,捕捉到了“极化—切割—暴力”的完整链条。这个链条并不等于人类命运,但它像一个剥离了复杂包装的底层模型,让我们看到:群体性的敌意也许根植于更基础的社会连接方式。

当然,把黑猩猩社会直接类比成人类社会也有风险。研究团队自己也很谨慎,明确反对把这件事简单叫做“黑猩猩内战”。人类毕竟有制度、法律、道德、教育、跨群体协作机制,也有能力进行象征性的和解、谈判和反思。我们比黑猩猩更容易撕裂,但也比它们拥有更多修复工具。问题是,我们愿不愿意用。

真正让人看到希望的,不是“它们会打”,而是“我们还能修”

论文中有一句话我很喜欢,大意是:如果仅凭关系动态,黑猩猩就能在没有语言、族裔和意识形态的情况下走向极化和致命冲突,那么在人类社会中,这些文化标记也许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反过来说,如果底层问题是关系可以被修复、连接可以被重建,那么冲突就不是宿命。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哲学,其实非常具体。它意味着,和平未必只靠宏大叙事,有时也靠很“小”的东西:跨群体的日常接触、能维持信任的中间人、共享空间、重复合作、彼此可见的善意。我们总以为战争和对立只在大词里发生,实际上,它常常起于饭桌上少了一次相处,社区里少了一次一起做事,组织里少了一个能让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

从科技报道的视角看,这项研究也提醒人们重新理解“数据与社会”的关系。过去几年,我们讨论社交网络平台如何放大极化,讨论算法怎样制造回音室,讨论在线空间是否正在削弱人与人之间的复杂连接。黑猩猩当然没有推荐算法,但它们的社交网络崩裂告诉我们,网络结构本身就是社会现实,不只是图表上的节点和连线。断掉的联系,最后可能真的会流血。

这也是这篇《Science》论文最重的一层分量:它不是在告诉我们“动物也很残忍”,而是在提醒我们,任何社会——哪怕不依赖语言和文化标签——只要失去修补关系裂缝的能力,就可能走向危险边缘。对黑猩猩来说,这个代价是6只成年雄性、14只幼崽,以及更多未被目击的死亡;对人类来说,代价通常更大,也更难逆转。

看完这项研究,我最大的感受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清醒。我们未必能阻止所有分歧,但至少应该更认真地对待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连接。因为很多时候,文明不是建在共识之上,而是建在“即使不同,也还愿意继续来往”这件小事上。

Summary: 我的判断是,这项研究最重要的意义,不在于再次证明黑猩猩会发生致命冲突,而在于它用长期数据揭示了冲突如何从关系网络的断裂中慢慢长出来。它对人类社会的启发很直接: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意见不同,而是不同群体之间失去持续接触、共同利益和修复机制。未来关于极化、社交平台和社会治理的讨论,恐怕都该更重视“连接如何维持”这个问题,而不是只盯着表面的立场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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