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牵手,如今猎杀:乌干达黑猩猩“内战”背后,藏着人类社会最不愿面对的镜子

其他 2026年4月11日
曾经牵手,如今猎杀:乌干达黑猩猩“内战”背后,藏着人类社会最不愿面对的镜子
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的恩戈戈黑猩猩群体,曾是全球已知规模最大的野生黑猩猩社群,如今却在分裂后陷入长达8年的致命冲突。比“黑猩猩会打架”更让人不安的是,这项发表在《科学》上的研究提醒我们:群体对立未必总靠意识形态点燃,关系网络断裂、权力更替和资源压力,本身就足以把“熟人”变成“敌人”。

从“会牵手”的同伴,到彼此追杀的敌人

这是一条很难让人轻松读完的新闻。

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里,全球已知规模最大的野生黑猩猩群体——恩戈戈(Ngogo)社群——在过去8年里,发生了一场研究人员称之为“内战”的分裂与厮杀。根据发表在《科学》期刊上的研究,自2018年正式分裂成两个阵营后,研究团队记录到了24起定向袭击,至少造成7只成年雄性和17只幼崽死亡。研究者亚伦·桑德尔说得很直白:这些黑猩猩“以前是会牵手的”,现在却“试图杀死彼此”。

这句话的冲击力,不在于它戏剧化,而在于它几乎把“社会关系崩塌”这个抽象概念,压缩成了一幅残酷画面:昨天还一起觅食、互相理毛、结伴巡逻,今天就因为被重新划入不同阵营,成了可以被围攻的对象。人类读到这里,很难不心里一沉。因为我们太熟悉这种叙事了——只是我们通常把它放在人类历史、政治学、社会学教科书里,而不是热带森林。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并不是两群陌生黑猩猩之间的边境摩擦。研究者强调,恩戈戈群体在几十年里一直是一个整体,内部虽分成西部和中部两个活动子群,但总体相处稳定。换句话说,这不是“外敌入侵”,而是从熟人社会内部长出来的裂痕。

分裂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像社交网络慢慢断线

科学报道里最有价值的部分,往往不是“死了多少”,而是“关系是怎么坏掉的”。在这项研究中,时间线非常关键。

研究团队最早在2015年6月注意到异样:西部子群突然逃离,并遭到中部个体追逐。按过去的经验,这种冲突并不罕见。黑猩猩本来就情绪浓烈,吵起来会尖叫、驱赶、威吓,过后又会通过理毛和协作修复关系,像极了一个爱翻旧账但也会迅速和好的大家庭。可这次不一样。冲突后,两边竟然持续回避了6周。此后它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一旦相遇,攻击性却更高。

如果把一个黑猩猩社群看作一张活的社交网络,那么2015年之后发生的,就是连接开始一根根断开。过去把不同子群连在一起的“桥梁个体”减少了,互动密度下降了,误解和敌意反而更容易累积。到2018年,这种裂缝终于从行为上的疏远,变成了组织上的分家。

研究者提出了几个可能的触发因素。2014年,5只成年雄性和1只成年雌性相继死亡,原因不明,这可能已经削弱了跨子群的社交纽带。2015年,头领雄性更替,权力秩序重写,通常会带来更高的攻击性和回避。2017年,一场呼吸道疫情又夺走了25只黑猩猩的生命,其中包括多只成年个体。论文特别提到,死去的一只雄性,是“连接两个子群的最后几位个体之一”。

看到这里,你会发现这不像某个单一原因造成的爆炸,而更像一次系统性失稳。熟人变仇敌,并不总需要明确的意识形态,也不总需要外部煽动。有时候,关键人物离场、等级秩序改变、疾病削弱了原有联系,再叠加资源竞争,整个群体就会滑向不可逆的分裂。技术圈喜欢讲“单点故障”,社会系统其实也有类似问题:当维持群体信任的少数连接节点消失,崩塌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它可能在改写我们对“战争起源”的理解

黑猩猩研究一直被视为观察人类演化的一面镜子,因为它们是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物种之一。过去我们讨论人类冲突时,常把宗教、族裔、国家、政治理念视为核心驱动力。这当然没错,但恩戈戈的案例让人不得不追问:在更底层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一套更原始的机制在发挥作用?

研究者在论文里的判断颇有分量:这些黑猩猩多年共同生活、共同进食、互相理毛、一起巡逻,最后却仅仅因为“新群体身份”而成为致命攻击目标。如果没有宗教、民族主义和复杂政治叙事,群体对立仍然可以升级到这种程度,那么“关系动力学”在人类冲突中的作用,恐怕比我们平时愿意承认的更大。

这也是这项研究最刺痛人的地方。它并不是在说“人类战争是天生的,所以没办法”,而是在提醒我们,很多冲突的燃料,可能不是那些后来才被命名、被包装、被合法化的大词,而是更原始的群体划界、陌生者恐惧、权力秩序重组和资源压力。德国灵长类研究中心的学者詹姆斯·布鲁克斯在评论中说得很克制,但分量十足:人类必须从其他物种的群体行为中学习,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同时也要记住,演化过去并不决定未来。

这句话我非常认同。科学新闻里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种套路,就是“动物会这样,所以人类也只能这样”。这其实是一种偷懒。演化能解释倾向,不等于给行为开脱。恰恰相反,越是看到这种原始模式在人类近亲身上出现,我们越应该珍惜并维护那些能阻止社会滑坡的制度设计:跨群体交往、公共叙事、透明规则、危机后的修复机制。

这不只是动物行为学新闻,它也像一堂关于系统风险的公开课

如果从更现代、甚至更“科技媒体”的角度看,这项研究还有一层很有意思的启发:复杂社会的稳定,往往不是靠某一个强者压住局面,而是靠大量脆弱但持续的连接维持。

今天无论是社交媒体平台、在线社区,还是公司组织管理,都在面临类似问题。一个团队、一个社区,平时看上去运转正常,但当关键连接者离开、领导层更替、外部冲击来袭,原本只是“不同圈层”的人,可能迅速滑向彼此敌视。平台算法会放大这种分化,组织沉默会固化这种分化,资源焦虑会让分化变得更不可收拾。黑猩猩当然没有X、没有短视频推荐流,也不会开会写PPT,但群体动力学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这也是为什么恩戈戈研究在当前时间点格外值得关注。过去几年,学术界越来越重视“社会网络断裂”对群体暴力的影响。与此同时,从人类社会到野生动物栖息地,疫情、气候波动、栖息地竞争都在加剧系统脆弱性。2017年那场让25只黑猩猩死亡的呼吸道疫情,放在人类世界里并不难找到共鸣:一场流行病不仅带来直接损失,也会改变信任结构、权力配置和合作方式,留下长期后果。

当然,这项研究也有边界。我们不能因为黑猩猩发生“内战”,就简单类比所有人类战争;更不能浪漫化野生动物,把它们想象成天然和平、只是被人类世界“污染”了。黑猩猩从来不是迪士尼角色,它们聪明、复杂、会合作,也会残忍。真正成熟的科学态度,是允许自然界同时存在温情与暴力,而不是只挑自己喜欢的那一面。

森林里的这场冲突,最后照见的还是人类自己

我一直觉得,最好的科学报道并不是告诉你“自然很神奇”,而是让你在看完之后,对自己所属的世界产生一点新的警惕。恩戈戈黑猩猩的故事就是这样。

它逼着我们承认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群体之间的仇恨,有时并不需要漫长的历史恩怨,不需要复杂的意识形态动员,甚至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很多时候,裂缝是从熟人之间开始的。是交往减少了,是共同规则松动了,是连接彼此的人不在了,是某场危机之后,没人再有力气去修补关系。然后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原来“他们”和“我们”已经彻底分开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黑猩猩以前会牵手”如此令人难忘。它像一个过于直白的隐喻:文明并不是从不冲突,而是冲突之后仍有办法回到一起;一旦这种回去的路被堵死,再熟悉的面孔也可能变成猎物。

在这个意义上,乌干达森林里的这场黑猩猩“内战”,既是灵长类行为学的重要发现,也像是一封写给人类社会的提醒信。它提醒我们,和平从来不是默认设置,而是一套需要不断维护的连接工程。谁在连接不同群体,谁在修补断裂关系,谁能在危机后保住共同规则——这些问题,远比表面上的口号更重要。

而这,可能才是这篇《科学》论文真正震耳欲聋的地方。

Summary: 我的判断是,这项研究的意义远超动物行为学本身。它提供了一种更底层的冲突解释框架:群体暴力未必始于宏大叙事,往往先始于关系断裂、权力重组和系统脆弱性的累积。未来无论是研究人类社会极化、组织失稳,还是公共卫生冲击后的社会修复,这个案例都会被频繁引用。黑猩猩没有决定人类的命运,但它们确实提醒我们:和平不是天性,而是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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