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正在起草一项总统行政命令,计划赋予白宫管理与预算局(OMB)局长拉塞尔·沃特(Russell Vought)对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所有资助项目的实质否决权。在近日一场激烈的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议中,NIH现任局长杰伊·巴塔查亚(Jay Bhattacharya)当面表达了反对,但在政治博弈中未能占据上风。

这项潜在政令的核心,是将每年掌控约470亿美元预算、全球体量最大的生物医学研究资助机构,置于一个极不寻常的政治过滤网之下。表面上看,这是白宫政治任命官员对学术体制的强力掌控,但剥开这层权力叙事会发现,这更像是一场接连遭遇立法驳回与司法败诉后的孤注一掷。它试图通过制造行政塞车,在不经国会批准的前提下达成事实上的科研资金截流。

白宫密室交锋:470亿美元科研命脉面临“全票一致制”

按照美媒披露的方案细节,白宫拟设立一个包含OMB局长沃特与NIH局长巴塔查亚在内的审核委员会。未来NIH资助的所有课题,必须经由该委员会全票一致同意才能核准发放;一旦沃特行使否决权,款项即刻被驳回。

白宫拟对数百亿美元科研资助设立双人全票一致核准制(示意图)
白宫拟对数百亿美元科研资助设立双人全票一致核准制(示意图)

巴塔查亚的抵制出乎许多人的预料。这位因在疫情期间主张群体免疫而名声大噪的学者,上任之初曾被视为特朗普政府重塑公共卫生体系的先锋,甚至在就职后清理了一批涉及大流行病防范等敏感议题的研究项目。然而,当沃特提出将全美顶尖科研课题的生杀大权彻底收归OMB政治官僚之手时,即便政治立场激进的机构首长,也意识到了体制崩塌的危险。

NIH 科研资助决策机制:专业评审与政治干涉路径对比 法定标准通道(学术同行评审) 1. 42 U.S.C. § 289a 法定同行评审 2. 科学家委员会依学术水准评分排位 3. 预算按位次公开、按期足额划拨 特点:程序透明,受法律保护,注重科研连续性 白宫草拟通道(二人政治委员会) 1. 白宫政治任命官员介入个案 2. 沃特与巴塔查亚全票一致原则 3. 任一否决即终止;无候补补位通道 结果:审批陷于停滞,资金沉淀无法执行

这笔470亿美元的资金盘子,规模超过全球紧随其后的10大科研资助机构之和。从基础生物化学、靶向抗癌药物研发到罕见病临床试验,整个美国乃至全球生命科学产业链,均深度锚定于这套资金分配机制。

连遭阻击后的越权:借行政塞车实现变相扣押

沃特此番出手,并非水到渠成的权力接管,而是行政诉求在正规体制内四处碰壁后的报复性策略。梳理近两年的政策拉锯可见,OMB对NIH的整肃早已演变为一场走投无路的制度试探:

数万项科研资助申请面临双人闸门审查的人为行政塞车
数万项科研资助申请面临双人闸门审查的人为行政塞车
  • 预算腰斩受挫.政府曾提议将NIH预算直接削减近半,但该提案被国会两党议员干脆利落地驳回。
  • 单方毁约败诉.强行叫停大流行防范等项目后,相关政策因缺乏法理支撑被联邦法院裁定违规并撤销。
  • 立规企图遭冻结.OMB试图在资助发放标准中塞入政治裁量指标,国会旋即出手干预,将该规则暂缓搁置。
  • 对哈佛大学索赔破产.联邦政府此前冻结多所高校资金,哈佛大学随后提起诉讼并赢得判决,迫使政府恢复高达26亿美元的划拨经费;即便白宫后续追加索要10亿美元和解金,也未能在法理上撼动判决结果。
当制度正门被国会与法院彻底锁死,制造行政塞车就成了唯一的偏门。

事实上,白宫曾于2025年8月7日签署《Improving Oversight of Federal Grantmaking》行政令,要求联邦各部门指定高级政治官员预审自由裁量资助,并授权沃特出台执行细则。但该政令在法律文本上从未赋予沃特个人直接推翻国会立项、否决每一笔资助的特权。

在正规手段尽数失效后,沃特转而向特朗普提议将OMB对资助的最终裁决权作为定向施压工具。但这一构想在执行层面存在巨大的逻辑荒谬:在拜登执政时期,NIH每年资助的科研项目超过6.4万项。若设立由两名部门一把手构成的审查会,两人即便不眠不休,也绝无可能逐一研读成千上万页高度专业化的医学实验设计与生物分子序列。

这种极端设计指向了唯一合理的意图:它根本不是为了甄选优质项目,而是通过严苛的“全票一致”制造行政瘫痪。一旦大量项目无法在财年结束前获批,法定资金便无法合规拨付,OMB即可在不触碰拨款法案修改的前提下,悄然达成截留科研经费的实质目标。

行政突围的死循环:沃特对科研资金的阻截轨迹 路径一:砍预算 提议预算削减近半 结果:国会否决 两党议员联手阻截 路径二:定点撤资 强行终止重点课题 结果:法院判违规 被指武断与任意性 路径三:施压诉讼 冻结经费并索要赔偿 结果:哈佛胜诉 追回26亿美元资助 末路试探 拟夺取逐笔否决权 全票制程序拖延 面临双重法律封锁 关键悖论:年均处理超 6.4 万项资助,二人政治审查机制在算力与人手上必然诱发系统性瘫痪。 注:过往被剔除的低分课题资金可流向高分未获资助项目;新机制下缺乏候补流转方案,资金将被永久锁死。

法理双红线:同行评审硬约束与非法扣押资金

即便白宫最终强行签署该行政命令,其落地也注定要撞上美国现行公法体系的两座坚硬堡垒。

同行评审法定约束与反扣押法案成为阻击行政越权的双红线
同行评审法定约束与反扣押法案成为阻击行政越权的双红线

第一道红线是成文法对科学同行评审程序的明文保障。《美国法典》第42卷第289a条(42 U.S.C. § 289a)白纸黑字地规定:NIH资助的生物医学与行为学研究申请,必须依法接受同行评审。

虽然行政法层面通常认定同行评审属于顾问性质,并未赋予科研申请人绝对的获资助权,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等机构对自由裁量权的行使,是建立在公开透明的《提案与奖励政策及程序指南》(PAPPG)之上。相比之下,沃特试图确立的既非透明规则,也非专家打分,而是毫无客观标准的单方政治筛查。根据美国《行政程序法》(APA),这种缺乏理性事实关联、完全脱离法定评审依据的个案干预,在司法审查中极易被裁定为“武断与反复无常”。

第二道红线则是宪法分权层面的《1974年预算扣押控制法》(Impoundment Control Act of 1974)。美国宪法清晰地将“钱袋子”权力划归国会,行政分支有义务忠实执行已签署生效的拨款法案。

行政部门无权仅因政策偏好不一致,就通过消极不作为永久拒绝支出国会已划拨的款项。若总统或OMB试图削减或冻结已批准资金,必须向国会正式提交扣押或撤销申请并获得批准。过往的判例已经证明,沃特通过行政审批委员会制造人工停摆以压减支出的做法,正在直接踩踏预算扣押的违法红线。

  • 风险.对于全美各高校和独立医学实验室而言,即便这一机制未来大概率被联邦法院叫停,诉讼期间出现的审批停摆与资助延期,仍足以令数百个处在关键期的临床试验和青年学者实验室陷入断炊。

这不仅是高校与白宫之间的司法攻防,更是国会与行政分支对预算主权的控制权之争。随着2026财年拨款法案周期的临近,国会是否会在拨款细则中写入禁止政治官员介入NIH同行评审的强制性附带条款,将成为阻止科研体系行政瘫痪的最终决战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