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反垄断“蜜月期”结束:当华盛顿开始谈交易,谁还在认真打大公司?

商业 2026年4月2日
特朗普反垄断“蜜月期”结束:当华盛顿开始谈交易,谁还在认真打大公司?
美国特朗普政府的反垄断执法,正在从“强硬监管”的期待,滑向“可以谈、可以和解、也可以很体面”的现实。围绕 Live Nation-Ticketmaster 和大科技公司的案件,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一两份和解协议,而是联邦执法机构是否还愿意扮演那个不讨喜、但必须存在的“市场警察”。

从《教父》台词到反垄断口号,气氛不太对了

美国司法部代理反垄断负责人 Omeed Assefi 最近给自己的一场演讲起了个很有戏剧感的名字:“不是针对你,Sonny,这只是生意。” 这句台词出自《教父》,放在电影里,是黑帮世界最经典的冷酷宣言之一;放到反垄断执法场景里,多少带着一点让人皱眉的讽刺感。

Assefi 想传达的意思其实很明确:司法部并没有软下来,依然会严厉打击违法企业,只不过也愿意谈判、愿意和企业达成“最优结果”。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反垄断这件事,最怕的不是谈判本身,而是外界开始怀疑:所谓“最优结果”,究竟是对公众最优,还是对企业、说客和政治关系最优?

过去几个月,美国反垄断圈子的情绪明显变了。原本不少人以为,特朗普第二任期可能会延续一种很奇特的跨党派反垄断共识:进步派民主党人想拆大平台,民粹派共和党人也讨厌硅谷巨头和票务巨头。这个组合虽然别扭,却一度看上去真的能推动一些事。可如今,这场“蜜月期”像是突然结束了。

Live Nation 案:不是一纸和解这么简单

引爆争议的核心,是美国司法部与 Live Nation-Ticketmaster 的和解。这个案子原本很受关注,因为它几乎是美国现代文娱市场垄断问题的教科书案例:演出票务、场馆、艺人巡演、促销体系,很多环节都被捆在同一家公司手里。消费者买票时感受到的高票价、离谱服务费、抢票时的无力感,说白了,背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市场权力太集中。

所以当司法部最终拿出一份相对温和的和解方案时,很多业内人士的反应不是“终于有结果了”,而是“就这?” 按照美方官员的说法,这份和解已经拿到了历史上针对 Live Nation 最多的让步:限制部分 Ticketmaster 服务费、提高艺人信息透明度、让其他推广方能进入其控制的 13 个露天剧场。单看条款,不能说毫无意义。

但问题在于,和案件证据强度相比,这样的结果显得太轻了。科罗拉多州总检察长 Phil Weiser 的那句评价很刺耳,也很有代表性:如果把证据质量和和解力度之间的落差放在一起看,这份和解简直让人尴尬。 这不是情绪化批评,而是在质疑联邦政府是否提前收了手。

更麻烦的是,司法部内部此前已经爆出人事震荡。前反垄断负责人 Gail Slater 的多位副手被解职,Slater 本人随后离开机构,相关报道还提到一些与特朗普阵营关系密切的说客在幕后积极活动。司法部否认存在不当交易,但在华盛顿,很多时候公众不是靠“有没有定罪”来形成判断,而是看整套流程是否让人信服。眼下看,这套流程显然没有让人放心。

真正的危险,是联邦执法的公信力开始掉线

反垄断从来不只是法律技术活,它本质上也是一种政治承诺。政府必须让市场相信:无论企业多大、说客多强、关系多硬,规则都能照样落下去。只要这层信任被削弱,后果往往比一场官司输赢更大。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反垄断律师、前官员和州检察长最近的焦虑,不只是针对 Live Nation 一个案子。他们担心的是,联邦层面的执法姿态正在悄悄变化——从“我来收拾垄断”变成“我来跟垄断谈一笔大家都能接受的买卖”。表面看起来更成熟、更务实,实际上却可能是在给大型企业传递信号:只要游说足够到位,很多事都能谈。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特朗普政府近两年对监管机构的削弱、对传统法律共同体的疏离,以及对政治忠诚的高度重视,已经在多个政策领域留下痕迹。反垄断只是最新、也最容易被技术行业忽视的一块。因为它不像 AI 芯片禁令或 TikTok 法案那样有爆炸性标题,却直接决定了未来几年美国科技和内容产业的竞争格局。

这件事对大科技公司尤其关键。谷歌搜索垄断案后续的救济上诉、FTC 败诉后是否继续追 Meta、以及针对亚马逊和苹果的垄断诉讼,都还在路上。一个耐人寻味的说法是:大科技案子之所以也许还能继续打,不是因为联邦机构更有原则,而是因为这些公司背后“游说力量两边都有,彼此抵消了”。这话听着荒诞,却意外真实。要是反垄断案件的命运,最终取决于哪边说客更多、哪边政治关系更硬,那法律就不再是法律,更像一场高端公关竞赛。

州政府正在顶上,但他们的钱包没那么厚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各州总检察长反而成了新的希望。Live Nation 案中,虽然有 6 个州跟着司法部一起和解,但仍有 34 个州选择继续打下去,其中还包括 13 个共和党州。这一点非常值得玩味:今天美国最有行动力的反垄断阵线,未必在华盛顿,而可能在州一级。

这其实是美国近年监管格局的一个缩影。无论是科技平台、药企并购,还是媒体公司整合,越来越多州政府开始扮演“联邦失灵后的替补队员”。它们的优势是政治上更灵活,也更接近地方市场的真实痛点;劣势则同样明显:预算少、人手少、技术资源不如联邦机构,更不可能无限开案。

Weiser 说得很现实:如果联邦政府不愿意认真执法,国会就该把更多钱拨给州政府。否则,州检察长们再有斗志,也会被案件数量拖垮。说白了,反垄断不是靠激情驱动的,它很烧钱,也很烧时间。一场针对科技巨头的垄断诉讼,背后是海量数据分析、经济学专家、长年取证和法庭鏖战。州政府能撑起一两场硬仗,但要长期替代联邦角色,难度极高。

这也是这轮争议最让人担心的地方:不是没有人想管,而是最有资源去管的人,似乎越来越不愿意下重手;真正愿意下场的人,又未必有足够弹药。

对科技行业来说,这不是“政治八卦”,而是竞争秩序的分水岭

很多科技从业者看到这类新闻,第一反应往往是:又是华盛顿内斗,又是说客八卦,和产品、研发、用户体验有什么关系?关系大得很。

过去几年,美国之所以会出现一轮针对 Big Tech 的高压反垄断浪潮,一个重要原因是社会共识在变化。无论你喜欢 Lina Khan 还是反感她的风格,至少有一点很清楚:监管机构重新开始认真讨论“平台是不是太大了”“生态锁定是不是伤害创新”“并购是不是在扼杀潜在竞争者”。这是 2010 年代中后期以来科技政策最大的转向之一。

如果这股势头在联邦层面松掉,最先感到轻松的当然是巨头。谷歌、苹果、亚马逊、Meta 这类公司拥有足够强的法务、游说和政策操作能力,最适合在一个“可以谈条件”的监管环境里生存。真正吃亏的,反而是中小公司、创业者和消费者。创业者更难突破平台壁垒,内容行业更难摆脱中间商,消费者则继续在服务费、默认设置、应用分发和广告定价中默默买单。

更深一层看,这还关系到美国科技产业未来的创新方式。一个垄断容忍度更高的时代,创新往往会从“做出更好产品”滑向“更早卖给大公司”或者“先把市场锁死再说”。当市场觉得监管不会真的动手,企业就更倾向于通过捆绑、收购、排他协议来赢,而不是靠产品本身竞争。这对整个技术生态来说,不是小事。

所以,眼下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不是:特朗普政府到底是不是彻底放弃反垄断了?更尖锐的问题是:如果联邦执法的威慑力开始减弱,美国还能靠什么机制,去约束那些已经大到足以塑造市场规则的公司?

从目前看,答案大概是州政府、少数仍在推进的法院案件,以及个别没有完全失去战斗意志的检察官。但这套组合拳,显然不如一个稳定、专业、敢于硬碰硬的联邦监管体系可靠。

华盛顿官员现在喜欢说,一切都只是生意。问题是,反垄断从来不该只是一门生意。它本来就该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锋利,因为它要保护的,是普通人几乎没法在日常生活中看见、但又时时受其影响的公平竞争秩序。

Summary: 我的判断是,特朗普政府的反垄断路线并没有完全转向“放任大公司”,但它显然正在从高调强硬转向更交易化、更可协商的执法风格。短期内,这会让部分科技和内容巨头松一口气;长期看,却可能透支联邦监管的公信力,把真正的硬仗推给资源有限的州政府。接下来谷歌、Meta、亚马逊和苹果案件的走向,会成为检验这套路线是否还能站得住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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