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2024年总统大选投票前,一批常年发美甲、穿搭内容的TikTok账号,忽然齐刷刷转去力推一个此前默默无闻的政治人物卡林·乔尔杰斯库。相关内容选前被看了1.2亿次。乔尔杰斯库的支持率从个位数一路冲到首轮投票第一名,拿下23%的选票。
荷兰马斯特里赫特大学研究者阿德里亚娜·扬尼齐想查清这背后的营销链条和资金来源。她依据欧盟《数字服务法》(DSA)向TikTok申请数据访问,被以资质不够、商业利益说不清、安全条件不达标为由拒绝。两个月后,TikTok自己标记了11.6万个疑似受损账号,处理了逾2.7万个由第三方"刷量商"操纵的虚假账号网络——这些账号是否直接对应扶持乔尔杰斯库的那批内容,TikTok没有公开说明。
平台拒绝了想核查真相的研究者,自己却在选后拿出了操纵存在的证据。这个时间差,是《数字服务法》两年来最尴尬的执行现实:法律给了研究者要数据的权利,但审批权、安全门槛和数据完整性,始终攥在被审查对象自己手里。
罗马尼亚这场选举,数据黑箱有多大
首轮投票结果后来被宪法法院裁定作废,乔尔杰斯库被禁止再度参选。2025年5月改选,独立候选人、前布加勒斯特市长尼库索尔·丹击败接棒的乔治·西米昂。
罗马尼亚情报部门解密文件称,乔尔杰斯库"受益于"TikTok的异常曝光和倾斜待遇,并指控俄罗斯协调了这场线上造势。这个说法目前仍是情报机构单方面指控,没有经过司法程序最终认定。
TikTok事后承认清理了刷量网络,却没说清操盘者是谁、源头在哪。选前最需要外部监督的窗口期,平台把研究者挡在门外;等风头过了,才自己拿出清理数字。
依法申请,为什么还是拿不到数据
DSA第40条本该让通过审核的研究机构拿到平台数据,用于研究虚假信息、算法推荐等系统性风险。德国组织DSA40 Collaboratory追踪了46份申请,20份获批,14份被拒。这是自愿上报的样本,真实拒绝率可能更高。
三家平台的态度差得很远。
获批也不等于拿到能用的数据。多所大学没有平台要求的"离线存储"式高安全基础设施。X的API按月收费,有研究者形容为"几百美元一个月"。TikTok限制每日抓取量,大规模研究做不动。
就算数据到手,格式往往残缺,同行没法核对结论对不对。有研究者说,这连"科学的基本要求"都够不上。
欧盟另一项调查已点名Meta和TikTok,称其申请流程繁琐,导致研究者只能拿到不完整或不可靠的数据。从今年5月起,欧盟开始和三家平台商讨新的审核标准。
X已经因此被罚。欧盟对其阻挠研究者访问处以1.2亿欧元罚款,并要求六个月内免费供数、缩短审批、放开抓取限制。整改能否落地,还要看后续执行。
这卡住的是谁,该看什么
直接卡住的是虚假信息和选举干预研究者。选举季的数据申请要提前几个月走安全审查,罗马尼亚这次的情况说明,临时申请大概率赶不上投票日——这类团队更现实的做法,是把申请周期当成研究计划的固定成本,提前预留预算和时间,而不是等选情发酵了才去要数据。
对长期关注平台治理、算法透明和欧盟科技监管的读者,接下来值得盯的是三件事,而不是又一份声明:
- 欧盟和TikTok、Meta商讨的新审核标准,会不会明确"拒绝理由"的边界
- X整改的六个月窗口到期后,免费供数和缩短审批是不是真的兑现
- DSA第40条的实施细则何时落地,能不能把"谁算合格研究者"这道题从平台手里挪给欧盟
间接受影响的是选民和监管者。没有外部可复现的数据,选举期间操纵规模有多大,只能靠平台自己的事后通报,可信度打了折扣。
我的判断
《数字服务法》给了研究者"依法要数据"的权利,却没把"谁够格拿数据"的裁量权从平台手里拿走。申请表是平台设计的,安全门槛是平台定义的,连"系统性风险"算不算数,也是平台先解释一遍。孟子说"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监管者定了透明的调子,执行细则却还是被监督对象自己填的。
X被罚1.2亿欧元、被逼免费交出数据,是这套机制第一次真正产生约束力。但罗马尼亚案例说明,平台完全可以在选举最需要监督的窗口期把研究者挡在门外,事后再拿清理数字证明自己在做事。这不是数据保护到位,是开门的权力始终没有让渡。
开门的钥匙还在平台手里,罚单再重,也换不来一把新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