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用 AI 给奥特曼画像:最让人不安的,不是那张脸,而是创作这件事正在变味

一张“很纽约客”的图,却偏偏写着“Generated using A.I.”
有些杂志的封面和配图,本身就是一种立场。《纽约客》显然属于这一类。它的插画传统太强了,强到读者看到版面的一瞬间,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一种气质:聪明、讽刺、克制,又带一点知识分子的骄傲。
所以,当《纽约客》给一篇山姆·奥特曼人物报道配上一张 AI 生成插图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新鲜”,而是“别扭”。画面里的奥特曼穿着蓝色毛衣,表情空空的,脑袋周围漂浮着好几张分裂出来的脸,像九头蛇,也像一场不太舒服的梦。那种诡异感倒是很贴题:一个宣称要把未来带到人类面前的人,自己却越来越像一个无法被完整读懂的符号。
真正刺眼的,是配图下方那行说明:Visual by David Szauder; Generated using A.I. 这句话像是在高档餐厅菜单上突然印了一句“本菜部分由自动炒菜机完成”。不是说一定不能用机器,而是当你面对的本来是一件高度依赖审美、判断和手艺的作品时,机器的存在会立刻改变你看它的方式。
这不是“随手输个提示词”,但争议恰恰更复杂
把这件事简单理解成“媒体偷懒,用 Midjourney 糊了一张图”,其实也不准确。David Szauder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闯入艺术圈的 AI 提示词玩家。他长期做混合媒介创作,也研究生成艺术,甚至自己编程、搭工具,把档案影像、旧报纸、家庭照片等材料喂给系统,再结合 Photoshop 和人工修正去完成作品。从他自己的描述来看,这张图并非“一键出片”,而是经历了草图、反复调整表情、修改服装、重做光线等复杂流程。
某种意义上,这比纯提示词生成更接近“创作”。他也明确表达过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在 AI 时代,图像首先应该诞生在人脑中,而不是机器里。老实说,我认同这句话。因为问题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谁在主导表达。相机出现的时候,绘画没死;Photoshop 普及之后,设计也没死。真正让人警惕的,从来都不是新工具,而是创作者是否把判断权交了出去。
但麻烦就在这里:即便这张图比大多数 AI 图片都更有人味,它依然让人觉得可惜。因为《纽约客》本可以请一位插画家,用完全人的方式去描绘奥特曼的“双面性”、权力感和不可信任感。AI 在这里完成了“诡异”这个效果,却没有提供更高层次的洞察。它像是在用技术本身的陌生感,替代本应由艺术完成的那一下“点破”。换句话说,图是对题的,但也只是对题而已。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因为新闻编辑部正在一点点接受“够用就行”
这场讨论真正触动人的,不只是《纽约客》的一次选图,而是它发生的时间点太敏感了。过去两年,AI 已经从“会不会进入新闻业”变成“新闻业还能在哪些地方守住边界”。文字、摘要、SEO 内容、配图、视频包装,几乎每个环节都在被 AI 改写。很多编辑部嘴上说的是“提效”,实际传递出来的信号却是“差不多就行”。
这也是为什么插画师、设计师、摄影师对 AI 进入媒体版面格外紧张。新闻不是只有文字。配图、版式、封面、插画,这些视觉元素决定了一篇报道是像一份严肃作品,还是像一段流水线内容。过去大家总说,优质媒体和内容农场的区别,不只是事实核查,更是那种细节上的用心。可一旦视觉系统也开始接受生成式拼装,媒体最不容易量化、也最难被替代的那部分价值,反而最先松动了。
《The Verge》这篇评论里提到一个词很传神:ensloppification,差不多可以理解成“内容变馊、变稀、变糊的一整套过程”。这个词原本常用来形容平台和互联网产品越做越烂,如今放在新闻编辑室里同样贴切。不是每一次 AI 使用都会直接制造垃圾,但它确实在悄悄重塑一个行业对“好作品”的耐心。
更现实的一层是商业压力。媒体公司缺钱,创意制作费高,AI 图片看起来便宜、快、可控,还能在社交平台制造讨论。于是很多决策就会滑向一个危险的逻辑:既然读者也未必分得清,那为什么不用?问题在于,读者也许一时分不清,但长期一定感受得到。你会发现很多内容越来越顺滑,越来越高效,也越来越没有记忆点。
版权、伦理和“人味”:AI 图片最难回答的,还是作者是谁
这件事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背景:AI 图像的作者性问题,至今都没被真正解决。美国版权局此前已经明确表态,单纯通过提示词生成的图像,通常不具备足够的人类作者性,因此无法获得完整版权保护。理由很简单:输出本质上反映的是系统对你指令的解释,而不是你对表达的直接掌控。
Szauder 这类更深度参与流程的创作者,处境会更特殊一些。他并非只是“点按钮的人”,而更像一个把算法纳入工作室流程的艺术家。可即便如此,伦理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训练数据从哪来?所谓“经过伦理澄清的素材”如何证明?当一位艺术家用 AI 工作时,他是在扩展自己的语言,还是在借用一个本身建立在大量既有作品之上的灰色系统?这些问题,今天没有谁能轻松回答。
我更在意的,其实是“人味”这个有点玄、却非常真实的东西。好的插画和摄影,之所以让人记住,不只是因为它们准确传达主题,还因为它们携带了创作者的偏见、经验、幽默感,甚至小小的笨拙。那是一种很个人的痕迹。AI 图像往往什么都能像一点,但就是太少“非你不可”的部分。它像一杯调得很标准的连锁咖啡,入口没问题,可你喝完不会想起是谁做的。
这也是 AI 图像在新闻语境里最尴尬的地方。新闻不是电商详情页,不是“有图即可”。当一篇关于奥特曼、OpenAI 和未来权力结构的重磅报道,需要一个视觉锚点时,我们期待的应该是一种有判断、有锋芒的回应,而不是技术系统恰好擅长制造的那种朦胧惊悚感。
顶级媒体试水 AI,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边界必须说清楚
说到底,《纽约客》这次并不是第一次和 AI 插图合作,其他知名媒体也早就试过。此前《大西洋月刊》《Cosmopolitan》等都因 AI 视觉内容引发过争议。这个趋势不会停,因为 AI 已经不是外部变量,而是媒体内部正在被制度化的一种生产能力。
所以真正关键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用”,而是“在什么情况下用、怎么披露、为什么非用不可”。这一点上,透明比装作没事更重要。至少《纽约客》写明了图片由 AI 生成,Szauder 也对创作过程做了解释。这比很多悄悄把 AI 混进版面、却不做任何说明的机构要诚实得多。
但透明只是底线,不是答案。更高一级的问题是:当一家以审美和编辑判断见长的媒体动用 AI 时,它是在探索新的视觉语言,还是在测试读者对创作边界退让到什么程度?如果未来越来越多媒体选择“由人指导、由机器补完”的路线,我们会不会慢慢失去那些原本来自画笔、镜头和手工修图的不可替代性?
我并不认为所有 AI 辅助创作都该被一棍子打死。相反,真正懂工具、又坚持主导权在人的创作者,完全可能做出好作品。可前提是,这个工具必须服务于表达,而不是反过来让表达迁就工具。新闻业尤其如此。你报道 AI,不代表你就必须用 AI 来给自己配一张“像那么回事”的图;就像写一篇关于速食文化的深度稿,也不意味着晚饭只能吃微波炉食品。
如果一项技术最先替代掉的是我们最珍惜的判断、耐心和手感,那它再高效,也值得多问一句:我们到底省下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