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uralink 前总裁 Max Hodak 创办的脑机接口公司 Science Corporation,在 TechCrunch Disrupt 大会上抛出了一记重磅炸弹:公司已将视力恢复芯片 PRIMA 植入首位斯塔加特病(Stargardt disease)患者体内。手术于 2026 年 5 月在澳大利亚悉尼眼科医院完成,患者在第二次康复训练中就能读出单词。
消息一出,外界几乎都在欢呼盲人重见光明的奇迹。但如果撕开科技发布会的滤镜,这枚只有 2mm×2mm 的芯片,换来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见天日,而是一根充满生理代价的数码吸管。
378 像素与管状视野
斯塔加特病是一种遗传性黄斑变性疾病,全球约有 15 万患者。它的残酷之处在于专门摧毁外层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导致患者视野中心出现无法逆转的黑洞,但向大脑传导信号的内层视网膜和视神经完好无损。

PRIMA 芯片的逻辑是充当人工感光细胞:外科医生通过一小时手术把微型芯片植入视网膜下方,患者戴上特制眼镜,摄像头拍下现实画面后转化成不可见的近红外光投射给芯片,上面的微型电极产生电信号刺激视神经。
首例患者在悉尼眼科医院 Matthew Simunovic 负责的 PRIMAlia 临床试验(注册号 NCT07266584)中完成了这一过程。试验总共只计划招募约 5 名遗传性视网膜变性受试者,刚露面的这例患者确实在第二次训练时读出了单词。
但这个读出单词的场景,和常人理解的看见相去甚远。
PRIMA 芯片整整齐齐排布了 378 个像素,电极间距约 100 μm,能覆盖的视野角度只有 7° 左右。正常人眼中心视野范围在 140° 以上,7° 差不多就是伸直手臂捏着一根吸管往外看的范围。在这个黑白且边缘粗糙的针孔视界里,芯片本身的无放大基准内在视力仅为 20/417,属于典型的重度低视力甚至法定盲人标准。
患者之所以能在测试中实现最高 20/42 的读字成绩,完全归功于眼镜自带的数字高倍放大功能。把一个字母放大数倍填满整根吸管,患者自然能辨认。但这无异于把原本就极其逼仄的周边环境彻底切除。
正如科罗拉多大学视网膜专家 Niranjan Manoharan 所指出的,这种测试缺乏与传统高倍光学助视器的横向对照。把字母无限放大认出来,和让盲人恢复日常自主行动能力,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50% 严重并发症的残酷底牌
任何未说明代价的技术突破都是空中楼阁。科技媒体在转述这起个案时大多忽略了早已记录在顶刊上的临床安全记录。

PRIMA 此前用于萎缩型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AMD)的枢纽试验 PRIMAvera 数据已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数据确实好看:38 名受试者中有 32 人完成 12 个月随访,81%(26 人)视力改善超过 0.2 logMAR(提升约 10 个字母),平均改善 24.5 个字母。到 2026 年 10 月 5 日 EURETINA 大会公布 36 个月长期数据时,患者视力平均提升了 29 个字母。
但另一面更冷酷。
这项试验中完成 36 个月长期有效性评估的人数已缩减至 18 人。在入组的全部 38 名受试者中,有多达 19 人发生了 26 起严重不良事件(SAE),并发症发生率整整占了一半。眼压飙升、视网膜撕裂、黄斑裂孔、眼内出血乃至视网膜脱离接连出现。
更触目惊心的是组织的不可逆破坏:植入芯片的眼球,其眼底萎缩区域扩大程度达到了 8.5 mm²,而未受手术侵扰的对侧眼萎缩仅为 2.5 mm²。
换取 7 度粗糙黑白像素的代价,是把本已脆弱的眼底推向二次损伤的边缘。
即便 PRIMA 已经在 2026 年 7 月 22 日拿到了欧盟 MDR 下的 CE 认证(由 DEKRA 颁发),但获批的适应症被极其严格地限定在因老年黄斑变性导致的地图状萎缩(GA)。至于斯塔加特病,不仅在欧洲没有获批,在美国也仅仅拿到了人道主义器械(HUD)认定,距离 FDA 的正式上市批准仍有漫长距离。
- 风险.斯塔加特病临床目前仅有 1 例个案展示,尚无任何定量视力表评分(logMAR)或长期留存数据,不能把 AMD 阶段的有效率直接移花接木。
避开颅骨的神经算盘
Max Hodak 在离开 Neuralink 之后押注视网膜,表面上看是在做一款眼科医疗器械,底层却是一场极其精明的脑机接口商业撤退。

脑机接口领域从来不缺宏大叙事。马斯克的 Neuralink 正在推进的 Blindsight 同样宣称要让盲人复明,走的是更为极端的初级视皮层侵入路线:掀开头盖骨,直接把微电极阵列插进后脑勺的大脑皮层。然而,初级皮层的神经元排布并非简单的二维像素阵列,给电极通电激发的只是无规则的散乱光幻视,且截至 2026 年 10 月,Blindsight 还没有拿出任何公开的人体视力读数验证。
视网膜则是胚胎发育中直接延伸出来的中枢神经系统外周哨所。
Hodak 敏锐地绕开了颅骨:利用幸存的视网膜双极细胞与视神经作为现成的信息路由器。这种做法在生物相容性、空间对应关系和可解释性上,比直接电击大脑皮层容易几个数量级。但它是一把双刃剑——它将受众牢牢死锁在视神经尚未损坏的狭小盲人群体内。
| 评估维度 | Science PRIMA 视网膜方案 | 侵入式脑皮层方案(如 Neuralink Blindsight) |
|---|---|---|
| 手术侵入部位 | 眼底视网膜下(耗时约 1 小时) | 开颅植入初级视皮层 |
| 神经刺激靶点 | 幸存的内层视网膜双极细胞与视神经 | 大脑枕叶皮层神经元 |
| 图像可解释性 | 规则空间阵列(当前 378 像素) | 非 1:1 映射的光幻视(解调极其复杂) |
| 适用人群边界 | 仅限外层感光退化但视神经完好者 | 理论上可覆盖视神经断裂全盲(暂无验证) |
| 目前监管状态 | 欧盟 CE 认证(限 AMD-GA 适应症) | FDA 突破性器械认定(无人体读数) |
虽然 Hodak 依旧在演讲中描绘着脑机接口的终极版图——声称将来会用颅骨内传感器覆盖中风和神经退行性疾病,甚至要在脑内新增皮层区域来构建人造大脑。但眼下,他必须先用一块 2mm 的眼科芯片支撑起公司的现金流与医疗合规门槛。
所谓先图生存,再谋大计。《史记》有云:“知止所以不殆。”把触角从深脑缩回到眼球,是工程向生理现实的妥协。但这条过渡路线头顶悬挂着倒计时:在免植入芯片的光遗传学(如 Nanoscope)和基因编辑疗法快速逼近的当下,以 50% 严重并发症为代价换取 378 个黑白像素的电刺激假体,很可能在真正走向大众之前,就被更底层的生物医疗方案无情翻篇。
- 结论.这枚芯片是工程学在神经废墟里搭出的临时拐杖,患者获得了读出几个单词的希望,但千万别误把它当成治愈失明的神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