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顿计算机科学家Arvind Narayanan过去十年一直在研究AI如何冲击别人的饭碗——律师、记者、放射科医生。上周在首尔举行的ICML 2026大会上,他做了一场主题演讲,题目直白到近乎自嘲:《What will be left for us to work on?》。这一次,矛头对准了他自己所在的机器学习研究和软件工程社区。

他给出的答案不是投降,也不是唱衰。核心判断是:没有哪个实验室里的单一里程碑会让所有人一夜失业,但工作形态会被彻底重排,重排的速度比很多人以为的要慢,代价也比很多人以为的要真实。

AI研究者也慌了,这件事本身就是新闻

Narayanan和合作者Sayash Kapoor几年前提出的“AI作为常规技术”(AI as Normal Technology)框架,原本是拿来分析法律、新闻这些外部行业的。这次演讲的反讽在于,他承认这套理论第一次被迫拿来解释自己人的处境——机器学习研究员和程序员,是最早被coding agent(编程智能体)冲击工作方式的一批人。

他把这件事的重要性讲得很直接:AI圈自己怎么应对这场冲击,会被全世界当作范本。如果研究者集体“躺平”接受工作被AI取代,而不是划出清晰的能力边界,招来的可能是比现在更猛烈的政治反弹。这不是一句场面话——它意味着AI从业者的姿态本身,正在变成一种政策信号。

能力涨了,为什么不等于失业潮

演讲里最硬的一段论证,是反驳“递归自我改进”(RSI)会带来骤然性大规模失业的叙事。Narayanan的立场是:应该认真对待这个风险,但不必因此推翻整个框架。

原因在于能力和自主性之间隔着一整套现实瓶颈——基础设施、数据、组织流程、真实世界部署中的摩擦。模型跑分再高,也得先跨过这些坎,才能真正接管一份工作的完整责任链条。这和电力刚进入工厂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电动机效率远超蒸汽机,但工厂主想直接“拔掉锅炉换发电机”时发现根本行不通,真正的产能释放,靠的是花了四十年重新设计整个厂房布局、重新培训工人。

Narayanan团队后来把这套逻辑用到软件工程上,得出一个更具体的结论:AI压缩的是任务里的执行层,不是判断与交付层。写代码这件事本身在被自动化,但决定“要不要写、写成什么样、能不能上线”的判断权,暂时还留在人手里。

软件工程里,AI到底动了哪一层 执行层 写代码、跑测试、修bug — 正被coding agent大量接管 判断与交付层 要不要做、做成什么样、能否上线 — 目前仍由人拍板

硅谷囤钱,学界划界,两种应对逻辑的分岔

演讲里提到的另一个背景,是硅谷内部流传的“永久底层阶级”说法——这个词来自《纽约时报》今年四月的一篇评论,指的是一批人已经默认“AI几年内会替代大部分工作”,于是选择尽快变现、囤积财富,赶在自己的技能贬值前落袋为安。

Narayanan的态度是明确反对的。他认为如果AI真的是一种放大能力而非替代能力的技术,那些提前“认输”的人,等于亲手错过了历史上积累复合型技能——判断力、品味、agency——最好的一个窗口期。

  • 风险.如果押注错了方向,代价不是对称的。信“替代论”而囤钱的人,一旦AI走的是放大路径,他们浪费的是本可以用来建立护城河的几年;信“放大论”而持续学习的人,就算判断错了,至少手里的技能没有贬值。
两种叙事,两种下注方式 硅谷“替代论”阵营 信念:AI几年内替代大部分工作 动作:尽快变现、囤积财富 代表说法:永久底层阶级 赌错代价:错过技能积累窗口期 Narayanan“放大论”阵营 信念:AI放大而非替代能力 动作:现在正是建技能的最好时机 关键词:判断力、品味、agency 赌错代价:技能没贬值,成本可控
提前认输的人,赌的不是AI会不会赢,而是自己愿不愿意再学一遍。

对法律、新闻这些此前已经被AI研究者反复分析过的行业来说,机器学习和软件工程这次算是给出了一份“先行者样本”:真正的结构性调整不是靠一次模型发布完成的,而是要花上十几二十年重新设计谁来做决策、谁来交付成果、组织怎么围绕新工具重新分工。

演讲结尾提到的“人机共同超级智能”(co-superintelligence)愿景,Narayanan自己也没给出可操作路径——这恰恰是这个框架目前最大的悬念:判断层留给人类,听起来合理,但判断层本身会不会被慢慢压缩,谁都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