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最近发了一篇案例研究,主角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生物工程师César de la Fuente。故事很好讲:他的实验室用ChatGPT头脑风暴、用Codex写代码,在基因组和蛋白质组里搜索能对抗耐药菌的新分子,候选筛选时间从"数年"压缩到"数小时"。

这句话没说错,但容易被读成"ChatGPT几个小时就能发现新抗生素"。实际情况要窄得多——窄到足以让这篇案例研究更像一篇精心挑选素材的产品软文,而不是一次药物研发的突破报道。

"几小时"指的是哪一段

抗菌素耐药性确实是被低估的危机。2021年全球约有500万例死亡与细菌性耐药相关,这个数字预计到2050年翻倍。更麻烦的是,人类已经50年没有发现过新一类抗生素——现有研发大多是在老药和熟悉的化学类别上做修饰,边际收益一年比一年薄。

de la Fuente实验室换了个思路:把DNA和蛋白质当成一套字母表,用深度学习模型去读基因组里"没被翻译"的那部分信息,找可能有抗菌功能的序列模式。这一步确实可以很快,从人工筛选样本的数年,压缩到计算筛选的数小时。

但这仅仅是"找出候选"这一步。候选分子要变成药,还得经过体外杀菌验证、毒性测试、耐药性评估、体内动物实验、可制造性验证,最后走完整的监管审批和临床试验。OpenAI的案例研究通篇没提这条链路有多长,读者很容易把"筛选提速"直接理解成"新药提速"。

真正的发现引擎,名字不叫ChatGPT

案例研究反复强调ChatGPT和Codex的作用,但支撑这个实验室真实产出的,其实是他们自己训练的专用模型APEX和后续的ApexGO

2024年发表在Cell上的一项研究里,这套系统扫描了87,920个微生物基因组和63,410个宏基因组,产出863,498个候选抗菌肽,其中约91.5%此前未知。团队合成了100个候选做湿实验验证,63个成功杀死至少一种病原体,其中lachnospirin-1和enterococcin-1是代表分子。

同一批方法后来还挖到了灭绝生物的蛋白质里,找出neanderthalin、mammuthusin、mylodonin等临床前候选。2026年发表在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上的ApexGO优化研究更进一步:对10个肽模板生成衍生物,100个合成肽里86个显示抗菌活性,其中mylodonin-2-3在小鼠鲍曼不动杆菌感染模型中把菌载量降低了约4个数量级,效果接近临床对照药物。

从候选到验证:数字缩水多少倍 863,498 基因组挖掘出的候选抗菌肽数量 100 实际合成并进入湿实验验证的数量 63 被证实能杀死至少一种病原体

也就是说,从计算筛出的86万多个候选,到真正进湿实验室验证的只有100个,到证明有效的只有63个——而这63个,目前无一进入临床试验。

ChatGPT做的其实是翻译和跑腿

案例研究里描述的ChatGPT/Codex用法,其实很朴素:帮不懂编程的生物学家写脚本,帮不懂生物学的程序员理解术语,帮不同语言背景的成员用母语交流,帮团队整理和预处理基因组数据集。

谁在"发现",谁在"打杂" APEX / ApexGO 实验室自研专用模型 识别序列模式 产出候选分子清单 支撑同行评审论文数据 ChatGPT / Codex 跨学科沟通翻译 写和调试脚本 数据集预处理 头脑风暴与整理思路
通用大模型加速的是沟通,不是发现本身

de la Fuente自己也承认要"始终核对准确性",不能只靠AI。这句轻描淡写的提醒,恰恰是整篇案例研究里最该被放大的一句话——通用大模型用于科研,普遍存在幻觉、数据泄漏导致基准虚高、输出难复现等系统性问题,学界对此早有批评,只是不会写进公司发的案例故事里。

谁会真的在意这件事

这个赛道里,de la Fuente实验室的真正对手不是ChatGPT的竞品,而是同样做"序列挖掘"的商业公司AMPLY Discovery——它用TALON平台和FOLIO设计引擎,瞄准耐多药结核病和囊性纤维化肺部感染,但公开的分子级证据比de la Fuente团队少。Google DeepMind的AlphaFold走的是结构预测路线,跟序列挖掘是互补关系,谈不上直接竞争。

  • 风险.目前所有被提到的候选肽都停在临床前,距离真正的抗生素上市,还要闯过毒理、体内实验、量产工艺和监管审批这几道原文完全没提的关口。

对制药投资人和患者来说,值得盯的不是"AI又发现了什么分子",而是这些候选里有没有一个真正走进IND申报——那才是"发现"开始兑现成"治愈"的第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