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最近公布了一项极具冲击力的数学实验:公司称,内部团队在2025年9月1日听到“有两个千禧年难题可能已经被解决”的传闻后,启动多个AI代理,约88小时内得到纳维-斯托克斯相关问题的解;随后又用GPT-6 Astra完成了17小时的Lean形式化和验证。
消息传出后,争议很快从数学本身转向了研究优先权和数据边界。纽约大学数学教授Tristan Buckmaster与Anthropic研究员Levent Alpöge表示,他们此前已经合作近一年,并在8月15日取得突破。Buckmaster质疑,OpenAI是否在听到相关消息后“抢跑”,以及他们此前使用Codex留下的工作是否可能以某种方式影响了后续模型。
目前双方都否认直接读取对方的用户数据。OpenAI也承认,虽然没有看到具体会话,不能完全排除去标识化数据曾用于改进模型。这个表述留下了争议空间,也决定了这件事不能简单写成“AI解决了数学难题”。
OpenAI做出了什么,但还不能直接称为“破解千禧年难题”
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是克雷数学研究所2000年公布的七个“千禧年难题”之一,奖金为100万美元。它讨论的是流体运动方程:在三维条件下,给定平滑的初始状态,方程的解是否始终存在、是否保持光滑,还是可能在有限时间内出现奇点。
问题的难点不在于写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流体解。真正的要求,是对广泛条件下的解给出严格证明,或者严格证明奇点确实会出现。计算机跑出大量候选公式,和数学界接受一套可检查、可复用的证明,中间隔着同行评审、细节审计和权威机构认定。
OpenAI的说法仍需要放在这个标准下看。公司称其证明与Buckmaster、Alpöge的工作“有明显差异”,而且在Euler方程部分,双方处理的分别是受迫和非受迫情形。这个区别并不只是术语变化:外部力项是否存在,会改变问题的数学性质。一个相关方程的突破,不能自动等同于克雷问题原命题已经解决。
| 维度 | OpenAI披露的结果 | 克雷千禧年难题的认定标准 |
|---|---|---|
| 研究时间 | 约88小时得到解,另用17小时完成Lean形式化 | 需要公开论文、同行核查和长期复现 |
| 问题范围 | OpenAI称解决纳维-斯托克斯相关问题,并涉及受迫/非受迫Euler情形 | 必须严格对应原命题的三维存在性与光滑性要求 |
| 验证方式 | 使用Lean进行形式化验证 | 形式化验证很有价值,但不替代数学界和克雷研究所的审查 |
| 奖金状态 | 没有自动获得100万美元奖金 | 由克雷研究所按规则认定,且通常需要公开成果经过检验 |
历史上,佩雷尔曼在2003年公布庞加莱猜想证明后,数学界仍花了多年时间核查,克雷研究所最终确认其成果符合要求。那是人类数学共同体对证明进行反复阅读的过程,不是发布一段模型输出后立即完成的认证。
所以,这件事最稳妥的表述是:OpenAI公布了一项由AI代理生成、并部分形式化验证的重大数学结果。至于它是否真正解决了克雷问题,公开信息还不够。
传闻为什么会变成一场算力竞赛
OpenAI披露的数字很能说明问题。其团队称,针对所有尝试的数学问题,代理一共发送约490万条消息,生成约3000亿个输出token;仅纳维-斯托克斯相关工作,就发送约270万条消息,使用约1300亿个输出token。
这已经不是“研究员问模型几个问题”的尺度,更接近一支自动化研究团队在并行试错。按原线索引用的公开API价格粗略估算,3000亿输出token的费用可能达到1500万美元。但这只能作为外部参照,不能当作OpenAI内部实验的真实成本:内部模型的价格、硬件折旧、并发效率和实际调用方式都没有公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则传闻如此重要。过去,一个数学团队取得未公开突破,其他团队即使听到风声,也需要投入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追赶。现在,AI实验室可以迅速调集代理、算力和形式化工具,先把问题变成一个大规模搜索任务。
但“88小时”并不等于“数学研究被压缩成88小时”。Buckmaster和Alpöge此前已经工作近一年,并使用Claude和Codex协助研究。OpenAI的88小时,是在已有数学文献、模型训练和研究者经验的基础上,启动一次高强度追赶。把两段时间直接对比,会掩盖最重要的前置工作。
更准确的对照是:
- 人类数学团队往往把时间花在提出定义、构造引理和判断哪条路线值得继续上。
- AI代理擅长并行展开大量路线,反复改写证明,并借助Lean筛掉形式错误。
- 代理越强,研究机构越有动力把未公开问题直接投入大规模计算。
- 传闻一旦暴露优先权,学术合作就可能变成“谁先公开、谁先署名、谁先让模型跑完”的竞速。
这和计算机安全领域的变化有相似之处:只要有人知道某个漏洞存在,自动化系统就可能立刻开始寻找利用路径。数学研究也许正在出现类似机制——未公开的突破本身,可能成为竞争对手调集算力的信号。
争议核心不只是“有没有偷看”,还包括数据怎样影响下一次回答
Buckmaster提出的疑问有两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直接访问。OpenAI表示,研究团队和代理在相关工作完成前没有看到对方的具体材料,也没有通过任何方式读取其Codex会话。若这一说法成立,就不能把这起事件直接定性为窃取论文或复制证明。
第二个层次更难回答:用户会话是否可能以去标识化数据的形式参与模型改进,进而影响未来模型的能力。
这并不意味着模型会把某个研究者的草稿原样吐给另一个人。更现实的风险是,研究者无法清楚知道自己的探索过程在多大程度上会被纳入训练、评估或产品改进,也不知道未来模型是否因此更容易沿着相近路线找到答案。OpenAI自己承认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说明“没有访问具体用户数据”和“数据完全不会影响模型能力”不是同一个承诺。
对使用AI做前沿研究的团队,这会改变实际操作:
- 未公开的猜想、证明草稿和关键引理,不应默认等同于普通聊天内容。
- 团队需要核对产品或API的数据使用条款、训练选择和企业数据政策。
- 重要研究应保留本地版本记录、时间戳和作者贡献记录,不能只把过程留在单一平台里。
- 如果研究结果涉及优先权,最好在公开前明确作者顺序、数据来源和AI工具使用范围。
这对个人数学家尤其现实。一个研究者可能只是想让模型检查一段证明,或者帮忙寻找反例,却在不知不觉中把一年积累的思路放进了商业系统。等到另一个团队更快完成类似结果时,事后再追问“模型是否受到了影响”,通常已经很难取证。
OpenAI选择公开一次大规模AI数学实验,确实展示了代理系统在长链条推理、并行搜索和形式化验证上的潜力。但它也暴露出一个产品层面的短板:数据政策可以写得很长,研究者真正关心的却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我的未发表工作,究竟会不会成为别人下一次提问时的隐性燃料?
在这个问题得到更清晰的技术和合同答案前,数学家会更谨慎地提交未公开材料,研究机构也可能把关键推理迁回本地或受控环境。AI公司若只强调“没有直接访问用户数据”,却不解释训练与模型改进的边界,技术成绩越大,信任成本也会越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