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Gary Brolsma 坐在摄像头前,对着 O-Zone 的《Dragostea Din Tei》夸张对口型。视频后来被叫作 Numa Numa,成了早期互联网最出圈的迷因之一。

今天,TikTok 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对口型。

反差就在这里:同样是模仿,Numa Numa 像玩,很多 TikTok 内容像交作业。前者粗糙、失控、没想着讨好谁;后者熟练、顺滑、知道自己要喂给谁。

那篇题为《The best is over》的个人博客,尖的地方不在骂 AI。它真正说的是:互联网的自发乐趣,在 AI slop 大规模涌进来之前,已经被平台优化和商业化榨得差不多了。

发生了什么:从业余乱玩,到模板生产

这不是一篇关于“旧互联网真美好”的怀旧文。早期互联网也有大量垃圾、低质、冒犯和尴尬内容。Newgrounds 不是什么桃花源,早期 YouTube 也不是人人真诚。

但旧互联网有一种今天稀缺的东西:来源感。

你能感觉到内容背后有个具体的人。一个无聊的人,一个兴奋过头的人,一个技术很烂但很想表达的人。它不一定好,但不像流水线产品。

阶段典型锚点内容气质关键变化
2004 年前后Numa Numa、Newgrounds业余、粗糙、不可预测人先表达,平台只是承载
早期平台期早期 YouTube、早期 Facebook分享、社交、扩散内容开始被关系链和点击塑形
算法平台期TikTok 对口型、挑战赛模板化、节奏化、可复制创作动作直接适配推荐系统
内容工业期MrBeastification高刺激、高密度、高留存表达让位给数据反馈
AI slop 期批量生成文章、图像、视频、评论更快、更便宜、更同质机器接手成熟流水线

今天的问题不是内容少了。内容太多了。

视频更多,剪辑更顺,封面更会抓人,开头三秒更懂心理。但很多东西看完之后没有气味。它们像从同一套模具里脱出来,只是换了脸、换了字幕、换了 BGM。

这就是原博客最值得看的地方:它没有把 AI 当成第一把火。AI 更像后来进场的承包商,接手了一片已经被推平的地。

为什么重要:平台先把人训练成机器

AI slop 让人烦,因为它太露骨。

批量文章、批量图片、批量短视频、批量评论,像一层泡沫糊在搜索、社交和推荐流上。但更刺眼的是:机器生产的那套东西,人类创作者早就学过一遍。

标题怎么写,封面怎么做,前 3 秒怎么留人,情绪该多浓,反转要放在哪里,视频多长更容易完播。创作者不是突然被 AI 替代的。他们先被平台指标改造了。

MrBeastification 说的也不只是“大家都学 MrBeast”。它指向一种内容工业审美:高刺激、高密度、高反馈,一切为留存服务。创作的起点不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系统会奖励什么”。

这一步才是分水岭。

AI 生成物的问题,不只是质量低。它把遮羞布扯掉了:原来很多所谓创作,早已只剩模板、热词、钩子和节奏。机器不是篡位者,更像继承人。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用在互联网整体上太重。互联网没死,流量还在,平台还在,生意也还在。

但如果说的是公共创作氛围,这句话并不夸张。商业平台像铁路、电力、报业成熟期一样,先用扩张带来自由,再用标准化回收自由。不完全一样,但权力结构相似:早期混乱打开空间,成熟期用规则、广告、效率和规模把空间收窄。

这里的现实约束也要讲清。平台不是慈善组织。它要增长、要广告、要留存、要降低分发风险。推荐系统天然更偏好可预测内容,因为可预测意味着可优化、可售卖、可复制。

所以别把问题说成“平台坏、用户好”。更准确的说法是:平台的激励太强,普通创作者很难长期逆着它活。

谁受影响:老用户失去乱逛感,新创作者内化算法

受影响最明显的是两类人。

一类是经历过 2000s 到 2010s 早期互联网的用户。他们会把变化感受成一种失落:以前上网像乱逛,现在像进商场。货架更多,灯更亮,路线更顺,但惊喜更少。

他们接下来更可能做的事,是减少在大推荐流里漫游,转向小社区、通讯录、RSS、Newsletter、播客、长文站点。不是因为这些地方天然高级,而是它们还保留一点“人找人”的路径。

另一类是只认识算法互联网的年轻创作者。损失更隐蔽。

他们可能默认:表达本来就要追热点,标题本来就要测试,风格本来就要被数据校准。久而久之,人不是在使用平台,而是在内化平台。

这比 AI slop 更麻烦。

AI 内容污染可以靠标注、降权、版权规则、账号治理去缓解,虽然很难。但如果一代创作者从入场第一天就相信“表达=优化后的可分发单元”,那互联网会变得更平、更滑、更无聊。

创作者能做的选择也很现实。要么继续在大平台上吃推荐,但接受模板化压力;要么把一部分内容迁到更慢的渠道,牺牲增长速度,换一点表达余地。没有完美选项,只有成本不同。

接下来最该观察两个变量。

一个是平台还会不会奖励非模板内容。不是口号,而是分发结果:笨拙的、长尾的、个人痕迹重的内容,能不能被看见。

另一个是 AI 内容会不会被平台当成低成本供给继续放大。如果平台只在表面治理 AI slop,却在流量机制上继续奖励高频、同质、可预测刺激,那模型越强,互联网越像一座自动化商场。

所以我不太买账“等 AI 变好,互联网质量就会恢复”的说法。模型会更强,生成物会更像人。但如果奖励机制还是那套,AI 只会把无聊做得更体面。

Numa Numa 的珍贵,不在于它技术差,也不在于它年代久。它珍贵在那一刻:一个人不是为了算法表现自己。

今天的互联网还会长出好东西。只是它们越来越不像野草,更像温室里挑出来的标准品。数量惊人,气味变淡。

最可惜的不是“最好的已经过去”。而是我们正在习惯一个没有笨拙、没有偶然、没有毛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