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加州北区联邦法院在“社交媒体青少年成瘾与人身伤害产品责任诉讼”(案号 No. 4:22-md-03047,ECF 3604附件6)的证据开示程序中,公开了一份Meta的内部文件。The Verge随后于10月28日跟进报道指出,这家社交网络公司曾在2023年3月的内部会议中探讨一项名为耳语策略(whisper strategy)的方案,试图在幕后鼓动学术界反对知名社交媒体批评者、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这份满是拼写错误和速记符号的“健康会议试音纪要”并未证实Meta最终把设想付诸行动,但它揭开了一个更棘手的现实后果:当大型科技公司在内部头脑风暴里把独立学者当成潜在的公关枪手,哪怕计划从未落地,也足以让严肃的学术探讨背上商业洗地的道德嫌疑。
早于畅销书一年的防御算计与时间线错位
许多读者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海特在2024年3月26日出版现象级畅销书《焦虑的一代》(The Anxious Generation)并掀起全球立法限制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的浪潮后,Meta在幕后发起了一场报复。但法庭文件还原的时间线恰恰相反,这场内部讨论比《焦虑的一代》问世早了整整一年。
早在2022年4月22日,Meta研究主管Pratiti Raychoudhury就曾公开发文,反驳海特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的关于社交媒体破坏美国公共生活的文章;到了2022年,海特又就相关结论前往美国国会作证,并在2023年2月开通Substack通讯继续发布关于青少年心理危机与社交媒体的研究。当时Meta正面临未来数年内即将开庭的大批青少年安全产品责任诉讼,对任何可能主导公众叙事与陪审团认知的学术声音都高度敏感。
在2023年3月7日与2023年3月8日的内部会议纪要中,针对海特刚开通不久的Substack文章,疑似Meta研究高管Curtiss Cobb在讨论中提出明确目标,即让学术界排斥海特(reject Haidt),并设法说服记者相信海特缺乏可信度。文件记载的耳语策略,核心就是由公司在暗中鼓励外部学者对海特的研究发表批评,从而在不直接出面的情况下瓦解其学术威信。
截至2026年10月27日相关报道发布时,Meta与海特的代表均未回应置评请求,儿童权益组织Fairplay执行董事Josh Golin则公开批评此举是企业试图操纵学术舆论、掩盖产品危害的算计。这与烟草或化石燃料行业早年通过第三方智库稀释科学共识的传统公关手法如出一辙,区别在于Meta高管的这番初期构想,在四年后的联邦跨区诉讼(MDL)证据开示中被原封不动地晒在了阳光下。
被点名学者的紧急辟谣与毒井效应
如果只看原告律师团晒出的会议纪要,外界很容易拼凑出一条“科技公司出钱、学者出面写黑稿”的完整证据链。但事实与证据之间存在一条关键的断裂带:企业高管在内部会议上随口点名某位学者,绝不等于该学者知情或受雇参与。
2023年3月8日的Meta内部纪要里,员工明确讨论了去鼓励一位名叫Gellman的学者撰写批评海特的文章。2026年10月27日,被纪要影射的哥伦比亚大学知名统计学家Andrew Gelman在个人博客上公开发文否认。他明确表示,自己过去虽曾获得过与本案完全无关的Facebook研究资助,但Meta从未就海特或其研究联系过他,他更没有在企业的授意下写过任何批评文字。
高管纪要里的一句单方面点名,成了砸向独立学界声誉的不白之冤。
围绕“社交媒体是否直接导致青少年心理疾病流行”这一课题,心理学与社会学界内部本来就存在严肃的方法论分歧。包括Gelman在内的不少统计学者和心理学家,长期从科学严谨性的角度质疑海特将“相关性直接推演为因果性”的论证方式,同时海特本人在2024年后也运作了包含专业传播支持和创作者外联的倡导活动。
- 风险.Meta这份未证实落地的内部纪要被曝光后,制造了严重的毒井效应——此后任何基于统计学和数据方法论对海特提出合理质疑的独立学者,在公众和立法者眼中都很容易被贴上“被Meta耳语策略收买”的标签。
对各方而言,这份法庭文件的解封正在重塑诉讼与舆论的筹码。Meta在加州联邦跨区诉讼(No. 4:22-md-03047)中陷入了更被动的处境,原告律师完全可以将这份纪要作为公司“试图掩盖产品风险、打压外部吹哨学者”的意图佐证;海特则在客观上获得了更高的道德防御,哪怕面对纯粹的统计学挑刺,支持者也能直接援引Meta的暗算来消解批评的合法性。接下来真正需要紧盯的实证变量只有两个:一是海特本人如何正式回应这份迟到三年半曝光的内部记录;二是加州联邦法院后续解封的ECF卷宗里,究竟会不会出现Meta为这项耳语策略实际拨款或接触其他学者的财务与通信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