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新闻媒体因为盲信 Facebook 的视频流量承诺,经历过一次先裁文字记者、再裁视频团队的惨剧。到了 2026 年,媒体行业正在开启第二次视频转型:YouTube 已经吃下美国电视端 15.8% 的观看时长,18 至 29 岁的美国年轻人里有 39% 定期在 TikTok 看新闻,Meta 甚至在测试打开 Instagram 和 Facebook 直接进入全屏视频。相比十年前,最大的反差在于这次的观众需求千真万确,但新闻机构依然赚不到钱,甚至正在把自有网站的流量和核心记者拱手让给平台与网红。
要理解这次转型的凶险,得先翻开十年前那笔烂账。2010 年代中期的初代视频转型之所以崩盘,直接导火索是 Facebook 将视频广告平均观看时长高估了 60% 至 80%,广告主随后在诉讼中指控其夸大幅度高达 150% 至 900%。2019 年 10 月,Facebook 掏出 4000 万美元和解了广告主的诉讼,但拒不承认不当行为;而那些因为假数据误导被裁掉的采编人员,一分钱赔偿也没拿到。
这次不是假泡沫,但流量正在反噬自有阵地
如果说十年前是平台造假催生的海市蜃楼,今天的视频浪潮则是实打实的注意力大迁徙。Nielsen 在 2026 年 10 月发布的统计显示,仅计算电视屏幕端(不含手机和电脑),YouTube 就拿走了全美 15.8% 的观看份额,稳坐流媒体头把交椅。而在移动端,全美已有 20% 的成年人定期从 TikTok 获取新闻,Facebook 第三季度的 Reels 观看时长也创下历史新高。
面对这种级别的受众转移,传统新闻室就算对当年的裁员心有余悸,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CNN 开始和擅长制作街头政治辩论的网红频道 Jubilee 合作办市民大会;《纽约时报》放下了精致纪录片的身段,推出竖屏视频栏目 The Call,让主持人用视频通话的形式连线一线记者,模拟朋友聊天的私密感;《华盛顿邮报》干脆建立创作者网络,直接雇佣外部网红独立生产内容。甚至连深度调查报道和播客,都在被批量切碎成一分钟以内的竖屏切片。
但媒体越是在社交平台上卖力,自己的老本营就越空虚。牛津大学路透社新闻研究所《2026 年数字新闻报告》揭开了残酷的一面:2023 年至 2026 年间,受访市场每周通过 TikTok 和 Instagram 获取新闻视频的比例分别上升了 7 个和 5 个百分点,而在出版商自有网站上的观看比例下降了 5 个百分点。社交平台并不是在帮媒体扩大基本盘,而是在直接抽干媒体自有渠道的活水。
账本算不过来,因为规则从根上排斥机构
拍竖屏视频的硬件成本确实降到了零,一部手机就能开工。但为什么泼天的流量依然养不活一家严肃媒体?我更在意的是平台分账规则里藏着的制度性排斥。
流量是租来的,连变现的门票都没印机构的名字。
把三大平台的商业条款拆开看,媒体机构的尴尬处境一目了然。TikTok 的 Creator Rewards 奖励计划明确规定,参与者必须使用个人账号(personal account),这一条硬门槛直接把挂着企业或机构蓝V的新闻出版商挡在了流量分账门外。Instagram Reels 虽然提供打赏礼物、品牌合作和有限奖金,但始终缺乏一套面向所有出版商的普适性广告分成机制。唯一大方的是 YouTube,其长视频向合资格合作伙伴分配 55% 的净广告收入,Shorts 短视频也从创作者基金池中拿出 45% 分给合作伙伴。
| 平台与产品 | 针对新闻机构的分账与变现规则 | 媒体实际收益判断 |
|---|---|---|
| YouTube 长视频 | 分配 55% 净广告收入 | 唯一能提供稳定现金流的渠道 |
| YouTube Shorts | 从创作者基金池分出 45% | 收益远低于长视频,主要靠走量 |
| TikTok | 奖励计划仅限个人账号参与 | 机构号无法直接靠播放量分账 |
| Instagram Reels | 仅限礼物、订阅与品牌合作 | 缺乏普适广告分成,难以规模化 |
既然短视频平台不给分钱,媒体能不能把看视频的年轻人引流回自家网站买订阅?Reynolds Center 在 2025 年 10 月的调研直接泼了冷水:出版商虽然能靠短视频触达年轻受众,但直接收入微乎其微,且极难将划屏看热闹的观众转化为付费阅读用户。现在的社交平台普遍把帖子出现在信息流里的次数算作播放量(views),哪怕用户半秒钟就划走也算数。这种注水的曝光量,根本付不起调查记者的薪水。
为网红作嫁衣,还要被平台牵着鼻子折返跑
比赚不到钱更让总编辑们头疼的,是人的流失。《史记》里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在算法主导的短视频时代,利益分配的最小单元已经从机构变成了个人。
竖屏视频天然排斥冷冰冰的机构腔调,观众只信任镜头前活生生的人。这迫使新闻机构花资源把自家记者推到台前做个人 IP。但一旦记者建起了个人信任,机构就成了多余的中间商。《华盛顿邮报》是传统媒体里最早在 TikTok 跑通模式的标杆,然而其灵魂出镜人 Dave Jorgenson 已经在去年离职,转头创立了独立频道 Local News International,继续做长短视频。当观众认的是那张脸而不是报社的牌子,而且平台的变现规则又向个人账号倾斜时,成熟记者的单飞几乎是注定的。
- 风险.新闻机构斥资孵化的出镜记者一旦跑通个人 IP,极易在平台个人号红利诱导下离职单干,让媒体沦为免费培训基地。
更荒诞的折返跑还在后面。就在新闻室好不容易教会文字记者拿着手机自拍竖屏短视频时,平台又开始调头重返长视频和电视大屏了。为了抢夺客厅电视的广告预算,YouTube 今年春天开始游说创作者制作平台独占节目;Instagram 紧随其后推出了 Features 功能,支持上传长达 90 分钟的横屏视频,并把横屏内容重新塞回探索页面的顶部;BBC 也在 2026 年初与 YouTube 签下协议制作专属节目,并上线 24 小时全天候直播流。
前 Google AMP 顾问委员会成员 Terence Eden 曾用一句话总结过媒体与科技巨头的寄宿关系:“如果 Google 说每周二必须把网站首页涂成亮粉色才能出现在搜索结果里,所有人都会照做,因为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十年前,媒体为了迎合 Facebook 砍掉文字做视频;十年后,媒体刚刚适应 TikTok 的一分钟竖屏自拍,平台又指了指电视屏幕,要求大家去拍 90 分钟的高画质横屏大片。只要分发管道和分账规则不在自己手里,这台消耗采编精力的跑步机就永远不会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