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 Khan在接受Chalkbeat采访时说了一句很难堪的话：Khanmigo，他三年前带着改变世界野心推出的AI家教产品，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是"a non-event"——"他们就是不怎么用"。他的首席学习官Kristen DiCerbo说得更直白："目前我没有看到教育领域发生革命。"几乎同一时间，教育科技评论人Dan Meyer在4月15日发表了一篇题为《RIP Khanmigo》的悼词式文章，把这款产品拥有的全部优势——OpenAI早期技术接入、微软的资金与算力、慈善补贴、Sal Khan本人的人脉——列了一遍，结论很干脆：条件拉满的产品都做不出用户粘性，edtech行业押注AI聊天机器人家教这条路，基本可以判死刑。
这个判断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真正值得较真的不是Khanmigo为什么没能火起来，而是它从设计那天起，是不是就选错了要解决的问题。
200万人拿到权限，只有15%点开过
Khan说的"non-event"背后是一组具体到刺眼的数字。2024-25学年，Khan Academy把Khanmigo访问权限开放给约200万学生，覆盖77万美国学区学生，注册量同比增长731%。听起来是一次成功的铺货。但截至2026年4月的公开数据显示，这些拿到权限的学生里，实际用过的比例只有15%。往前一年对照更能看出扩张速度：2023-24学年Khan Academy公布的总用户是22.12万，其中来自53个学区伙伴的学生6.82万，免费用教师版的教师7.26万。一年之内，权限覆盖人数翻了近十倍，参与率却停在个位数附近的低位。
这才是"non-event"这句话真正的量级：不是"用得不够好"，是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打开过。而截至目前，公开渠道里也没有找到专门针对Khanmigo（而非Khan Academy整体平台）的独立随机对照试验，能证明它提升了标准化考试成绩。
不是全面溃败，是产品设计的问题
但把Khanmigo一棍子打死，也不完全公平。Khan Academy自己发布的2025-26学年产品实验数据显示了一点局部的正向信号：给Khanmigo提供学生近期做题历史摘要后，"下一题独立正确率"——学生脱离AI帮助后能否独立答对下一题，这个指标衡量的是学习是否真的迁移了——提升了3.4个百分点，覆盖60.8万次辅导对话；提示学生尚未掌握的前置技能后，该指标提升2.7个百分点，覆盖136万次对话。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个反例：2025年一项针对194名哈佛本科生的随机对照试验发现，一款专门为配合课程教学法定制设计的AI辅导工具，比主动学习式的物理课让学生用更少时间学到更多，参与感和动机也更高。关键限制在于，这个工具不是通用型聊天机器人，而是围绕特定教学法定制出来的。
- 结论.定制化、嵌入具体教学法的AI辅导能跑赢主动学习课堂，说明问题出在Khanmigo这种通用化的产品设计上，不在"AI家教"这条路线本身。
拿走了旅程，只留下终点
问题回到Sal Khan本人身上。教育学者Punya Mishra十多年前常放一段Charlie Rose的访谈片段：Khan描述自己怎么准备讲拿破仑和法国大革命——先读维基百科搭"脚手架"，画时间线，截图拼地图。讲到神经元的髓鞘为什么能加速信号传导，教科书没讲清楚，他就打电话问做生物和通信工程的朋友，得到的答案有时是确认、有时干脆是"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反应是："书里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
他给了学生学习的终点，却拿走了通往终点的路。
用杜威的框架看，Khan在那段访谈里同时活出了探究、建构、表达、交流四种自然冲动：追问原理是探究，画时间线搭脚手架是建构，做成视频是表达，打电话找人验证是交流。而他给孩子设计的方案，先是"看视频"，后来升级成"和聊天机器人对话"，学生端始终只剩下接收这一件事。DiCerbo报告的更多是"IDK IDK"式的敷衍而非实质互动，早期试点学校的老师也发现学生"不太待见这个机器人"——这不难理解，学生没有任何要制作的东西，自然也没有理由去啃硬骨头。
谁该看紧接下来的动作
Meyer的警告是说给整个edtech行业听的：Khanmigo几乎拿到了这条赛道里能拿到的全部资源，尚且做不出规模化的用户粘性，其他公司押注通用型AI聊天机器人家教，需要更谨慎地掂量预算。对已经采购或试点Khanmigo的学区和教师来说，眼下最该盯的不是"要不要继续用"，而是Khan Academy下一步怎么改产品——公开信息显示，它已经把Khanmigo从"学生需要主动发起对话"的独立入口，改成直接嵌入练习题流程的强制曝光形式。
- 风险.把"学生不主动用"的问题解决成"强制嵌入练习流程"，可能只是把被动接收包装得更难逃避，而没有真正回应"缺乏制作目的"这个教学法层面的问题。
Khan本人在接受Chalkbeat采访时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觉得我们最大的杠杆其实是真正投资于人力系统。"这句话出自一个近二十年都在试图绕开教师、用软件改善教育的人，分量不轻。至于那些投钱做AI家教的科技公司，是否愿意像投软件一样投人力系统，眼下还看不清答案。值得盯的下一步，是有没有独立第三方对Khanmigo做出真正的随机对照试验，以及Khan Academy重新设计后的强制嵌入版本，扩大到更多学区之后，那15%的参与率能不能真正被"制作"这件事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