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0日,犹他大学 Alistair Thorpe 团队在《JAMA Network Open》发表两项关联研究,揭示了一个令临床界尴尬的事实:27.9% 的美国成年受访者(959份有效样本中的268人)承认,自己曾为了拿到抗生素处方而向医生夸大或编造症状。更荒诞的是,患者编造最多的往往是发热、咳嗽、喉咙痛等普通感冒症状,对应的恰恰是抗生素毫无作用的病毒感染,但高达 77% 的成年患者和 87% 的儿童照护者表示,这些外行谎言最终帮他们拿到了药。
如果只看表面数据,这很容易沦为一场批评患者缺乏医学常识、指责医生把关不严的道德审判。但拆解研究底层的方法学边界与临床心理机制就会发现,近八成拙劣谎言之所以能通关,根源在于诊室里的双向信任赤字:患者因为害怕病痛被医生敷衍而把症状往重了说,医生则在极短的问诊时间和患者满意度考核压力下选择顺水推舟。
两个 28% 的统计错觉与外行谎言的通关真相
在解读这项于2026年1月8日至2月13日通过 Dynata 平台完成的在线调查时,必须先剥离一层极易误导大众的统计错觉。研究中的 27.9% 测量的是受访者终生自报经历(即这辈子有没有干过一次),绝不等于门诊里有超过四分之一的看病过程充满欺骗。在报告有过虚报行为的268人中,108人仅夸大症状严重程度或持续时间,19人仅凭空编造症状,141人同时采取过夸大与编造;而在另一组针对263名儿童照护者的分析中,也有 27%(63人)承认曾为孩子虚报症状。

巧合的是,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基于2014—2015年研究估算的门诊不必要抗生素处方比例,也恰好是至少 28%(2010—2011年估算值为30%)。把这两个同样落在28%左右的数字放在一起对照就会明白,终生有过一次虚报经历的人数占比,与单次门诊里开错药的处方占比完全是两套统计口径,不能据此推导出门诊滥用全是被患者骗出来的结论。
真正值得细究的反常点在于谎言的质量。在268名虚报者中,65% 选择夸大或编造感冒相关症状,其次是胃部不适(49%)、关节或肌肉疼痛(46%)、一般不适感(37%)、眼部症状(34%)、皮疹(32.5%)以及泌尿系统症状(31%)。美国西北大学费恩伯格医学院的 Jeffrey Linder 在同期配发的评论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在这8类选项里,只有泌尿系统症状明确具备开具抗生素的临床指征;即便是急性鼻窦炎、链球菌性咽炎或肺炎等细菌性呼吸道感染,也有严格的临床指南或检测手段来甄别。
为什么一眼就能识破的病毒感染症状,最后还是换来了处方?因为患者自报的谎言奏效,很大程度上只是主观归因。临床医生并非听信了咳嗽发烧就需要吃抗生素,而是在面对一个极力强调自己病得很重、渴望尽快返岗返校的患者时,放弃了耗时费力的解释工作。
怕被敷衍的患者与怕拿差评的医生
跳出患者没常识的指责框架,Thorpe 团队的数据揭示了一个关键心理变量:虚报症状的患者往往更年轻、合并更多基础疾病、需要他人协助阅读健康材料,且明显更常报告感觉自己的症状未被临床医生认真对待。虽然横断面调查无法确立因果先后,但这足以说明,相当一部分夸大其词并非出于恶意骗药,而是患者在诊室里争夺医生注意力、生怕被一句多喝热水打发走的防御性表达。

患者夸大病情是怕被敷衍,医生顺水推舟是怕拿差评。
而在诊室的另一端,医生同样困在畸形的激励机制里。发表于 CDC 旗下《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的一项定性研究早已证实,临床医生将感知到的患者期望、患者满意度考核顾虑以及极度紧迫的问诊时间,视为规范使用抗生素的主要阻碍。当一名焦虑的家长把孩子的症状说得无比严重,医生如果当场拆穿或生硬拒开处方,不仅要花费十几分钟做医学科普,还随时面临投诉和低分评价的风险;相反,顺手开出一张阿莫西林处方,只要几十秒就能让双方体面地结束问诊。
- 风险.在 CDC 最新更新的耐药性威胁报告中,耐药细菌与真菌每年已在美国造成 970万 例感染和 50,800 人死亡;对单个患者而言,吃下不必要的抗生素不仅毫无疗效,还会破坏健康菌群,直接诱发艰难梭菌(Clostridioides difficile)感染等严重不良事件。
正如 Linder 在评论中所言,明知诊断不符合指征却为了安抚患者而开具抗生素,在医学上本身就是一种不诚实。当患者靠假话换安全感,医生靠处方买清静,诊室里的信任地基就已经塌了。
用共同决策与延迟处方替代诊室测谎
对于每天接诊几十名呼吸道感染患者的一线门诊医生和医疗管理机构来说,这项研究最糟糕的用处,就是让医生对主诉严重的患者产生防贼心态。当面质问患者是不是在撒谎,只会把本就脆弱的医患关系推向对立;真正经过循证医学检验的破局方案,是改变诊室里的沟通结构与处方形态。

早在2012年,DECISION+2 整群随机试验就证明,当医疗机构接受医患共同决策培训、向患者透明展示抗生素的真实获益与副作用概率后,患者决定立即使用抗生素的比例从常规照护组的 52.2% 大幅降至 27.2%,净降25个百分点,且两周后的临床康复结局并无差异。另一项2023年发表、涵盖12项试验共3,968名参与者的 Cochrane 系统评价则显示,针对呼吸道感染采取延迟处方策略(即先开具处方或约定取药条件,嘱咐患者若数日后症状未缓解再实际取药服用),能将抗生素实际使用率从立即处方组的 93% 压低至 30% 左右,同时保持了同等的患者满意度。
- 建议.对普通患者而言,看病时真正该向医生争取的不是一盒抗生素,而是明确的对症缓解方案与复诊红线;对医院管理者而言,把处方权与浅层的患者打分松绑、推广延迟处方作为缓冲安全网,远比贴海报宣传耐药性危害更管用。
当然,现有的临床干预仍留有证据空白:2023年 Cochrane 综述纳入的试验均未直接测量微生物耐药率的变化,而本次《JAMA Network Open》的研究也仅停留在受访者单方面的回忆自报。接下来公共卫生学界最该补上的,是将医患配对访谈、真实问诊录音与电子处方记录联动起来,看清那张不该开的处方究竟是在哪一句对话里失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