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税局（IRS）在 GitHub 上的官方免费报税项目 Direct File 主代码库（IRS-Public/direct-file），已经挂出归档且不再维护的警告。单看仓库说明，开发者很容易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的旧系统退役，但对照行政时间线就会发现，这座代码库其实是政商博弈留下的数字遗骸。一个在 2025 年报税季收获近 94% 用户好评的政府数字化标杆，在 2025 年 5 月刚完成代码开源，就在同年秋天被财政部行政关停，彻底缺席了 2026 年报税季。
从 25 州扩围到仓库归档：Direct File 的 24 个月生死线
Direct File 是由 IRS 内部技术团队联合美国数字服务局（USDS）、总务管理局（GSA）以及 TrussWorks、Coforma、ATI 等承包商打造的问答式联邦免费报税服务，支持英西双语和手机端操作。在 2024 年报税季试点中，估计有 423,450 名纳税人登录该系统，最终成功提交并被接受的税表为 140,803 份，为纳税人节省了估计 560 万美元的报税费用。在超 15,000 名参与调查的用户中，90% 评价体验为优秀或高于平均水平，86% 表示增加了对 IRS 的信任。
到了 2025 年报税季（截至 2025 年 4 月 20 日），Direct File 扩展至 25 个州，被接受的税表增至 296,531 份，近 94% 的受访用户给出优秀或高于平均水平的评价。2025 年 5 月，IRS 依据 2024 年《IT 源代码协调与重用法案》（Public Law 118-187）及 OMB M-16-21 备忘录，采用美国公有领域声明及全球 CC0 1.0 协议公开了大部分源代码（依据 40 U.S.C. § 11103 豁免并移除了涉及个人身份信息 PII、联邦税务信息 FTI、敏感但非机密 SBU 及国家安全系统 NSS 的代码）。
转折在 2025 年春天就已埋下。2025 年 2 月，马斯克宣称已“删除”政府技术团队 18F，引发公众对 Direct File 是否停运的混淆；同年 4 月美联社报道特朗普政府计划取消该项目，7 月 4 日和解法案拨款 1500 万美元用于研究替代方案。2025 年 10 月 2 日，美国财政部撰写报告（11 月 5 日公开）正式宣布暂停 Direct File，11 月 3 日 IRS 通知各州 2026 年不再运行该项目。
94% 好评率与 1% 渗透率：两本算不清的政治账
为什么一个满意度高达 94% 的公共产品会突然死亡？支持者与反对者手里拿着两本完全不同的账。
在 Scott Bessent 领导的财政部、共和党议员及商业联盟看来，Direct File 缺乏明确国会授权且性价比极低。截至 2024 年 4 月 20 日，Direct File 的 IRS 成本为 2460 万美元（含 1160 万美元可行性研究和 1300 万美元开发实施，其中运营成本 240 万美元），这还不包括共享企业成本及年化约 720 万美元的 USDS 团队人力成本。到了 2025 年，财政部指出项目成本升至约 4100 万美元，却仅有约 1% 的合格纳税人使用。
项目管理者向财政部税务管理监察长（TIGTA）给出了另一重解释。2025 年使用率低于预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宣传推广受限，加上马斯克裁撤 18F 的言论和提前传出的关停消息，让纳税人根本分不清服务是否还活着；美国政府问责局（GAO）也认为试点总体成功，只需改进客户支持。
水下真正的阻力来自商业报税巨头。美国税法极其复杂，民众长期依赖 Intuit（TurboTax 母公司）和 H&R Block 等商业软件。官方免费且无推销的 Direct File 直接威胁了这些公司的核心收费池。Intuit 和 H&R Block 等组成的联盟持续反对该项目，Intuit 在 2024 年联邦游说支出约 370 万美元，2025 年前三季度支出约 300 万美元（涵盖多项议题）。
随着 Direct File 在 2026 年 1 月报税季消失，美国中低收入纳税人只能退回与 8 家私营伙伴合作的 IRS Free File 体系（2025 年调整后总收入上限为 89,000 美元），而行业龙头 TurboTax 早在 2021 报税季后就退出了该合作。此前对接了 State API 的 25 个州税务局接口也被迫闲置。2026 年 2 月 26 日，民主党参议员 Elizabeth Warren、Chris Coons、Ron Wyden 等提出《2026 年直接报税法案》（S. 3948），试图通过立法复活该项目。
公立代码能用 CC0 协议开源，但公共服务无法仅靠技术自保。
- 风险.在缺乏跨党派立法授权的前提下，直接触动成熟的商业软件护城河，会让政府数字化项目在行政换届时极易因初期获客成本高而被一刀切关停。
主应用虽死，把税法编译成图谱的 Fact Graph 完成了技术逃生
如果只盯着政治拉锯，就会漏掉这次开源最有价值的工程遗产。虽然 IRS-Public/direct-file 主应用仓库已经归档，但支撑它的核心规则引擎 IRS-Public/fact-graph 在独立仓库中仍在实时维护，其私有开发获批的更改会实时推送到公共主分支。
过去做税务或政务软件的开发者最头疼的是如何把晦涩的法条变成无歧义的代码。Direct File 团队与 IRS 首席法律顾问办公室紧密合作，将截至 2024 纳税年度的《国内税收法典》（26 USC）拆解为普通人无需翻阅外部指南就能回答的通俗问题，随后把答案转化为标准税表发往 IRS 的 Modernized e-File (MeF) API，并通过 State API（传输标准 MeF XML 和增强型 JSON）将联邦数据导入州税工具。
为了支撑这套问答，工程师开发了名为 Fact Graph 的声明式、基于 XML 的知识图谱数据结构，专门用来对未填完的税表等不完整信息进行逻辑推理。它用 Scala 语言编写，后端跑在 JVM 上，前端则通过 Scala.js 转译在浏览器客户端直接运行。
- 建议.从事法律科技（LegalTech）和复杂业务规则引擎研发的团队，不必理会已归档的前端外壳，可直接复用
IRS-Public/fact-graph独立仓库，以及主仓中由 IRS 首席法律顾问背书的 2024 税法逻辑与测试用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