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科技评论人 Stephen Diehl 上周发文,给互联网下了一个很重的判断:这个网络现在的组织原则,不是连接人,而是识别人类弱点、放大弱点、再在弱点旁边放一个支付链接。文章里最狠的一句是——消费者、推销者和产品,已经合并成同一个疲惫不堪的人。这句话写得漂亮,但它是文学判断,不是研究结论。真正值得追问的是,2025年美国官方统计的诈骗损失里,这套"系统性掠夺"论到底兑现了几分,哪几句又只是修辞的重拳。
一篇没有脚注的檀文,先看它说对了什么
Diehl 这篇文章通篇没有引用一份研究,读起来更像布道而非报道。但拆开看,它的机制性描述大多站得住:平台推荐系统确实是持续优化参与度和转化率的强化学习系统;愤怒、威胁、羞辱类内容在这类系统里确实比冷静准确的内容传播得更远;多层营销参与者大多数确实赚不到钱——FTC 审查过70份多层营销收入披露文件,发现很多人一分钱没赚到,绝大多数年收入(扣除成本前)不到1000美元。
真正立不住的是那几句听起来最有力量的结论性断言:"互联网的组织原则"、"成瘾就是商业模式"、"越来越大比例的人口"、"造假成本被压至精确为零"。这些话没有一个可以被量化验证,它们是论战性夸张,不是文献结论。
把"系统性掠夺"放进账本里称重
2025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收到约300万起消费者欺诈报告,总损失159亿美元,其中投资类骗局占79亿美元。FBI 旗下的网络犯罪投诉中心(IC3)收到1,008,597起投诉,总损失208.77亿美元,同比增长26%,单笔平均损失20,699美元。这套数字体量确实惊人,但它是有边界的,不是无限扩散的。
社交媒体作为诈骗初始接触渠道的损失是21亿美元,占比28%,相比2020年的2.61亿美元增长了约8倍——这是整份统计里最能支撑 Diehl 判断的一个数字。加密货币相关诈骗损失113.66亿美元,同比增长22%,平均单笔损失62,604美元,确实撑得起他对加密货币的那句"带播客部门的传销"。
有意思的是,谁"更容易被接触"和谁"损失最重"是两群人。社交媒体作为初始接触渠道的占比随年龄递减:18-29岁高达40%,80岁以上只有14%。但按金额算,60岁以上受害者的总损失高达77亿美元,是各年龄段里最高的一档。年轻人更容易被平台"找到",老年人更容易被彻底"掏空"。
骗子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永远不满意
Diehl 文章里最锋利、也最难被官方统计量化的一句判断是:合法生意能靠一个满意的顾客活下去,掠夺型生意活不下去,它需要顾客永远恐惧、愤懑、孤独或贪婪。这条洞见没法用一个诈骗损失数字去验证,但它能解释为什么多层营销、健康焦虑内容、加密货币社群总是"越骗越像信仰"——参与者信了自己贩卖的东西,因为信念让贩卖变得可以忍受,承认产品没用,等于承认自己浪费的时间也没用。
满足感杀死复购,不满才是这套系统真正的现金流。
平台机制层面确实能找到支撑。FTC 对社交媒体和视频流媒体公司的研究发现,几乎所有被调查企业都在用算法和AI处理用户数据,核心目的就是内容推荐、个性化和参与度优化。一项奖励社交分享的实验也显示,用平台代币激励转发会同时放大假新闻和真新闻的传播,只有额外的惩罚机制能压制这个效应——机制是中立的,它只认参与度,不认真假。
- 风险.约94.8%的大规模市场欺诈受害者不会向政府或BBB投诉,官方统计的209亿美元大概率只是冰山一角。
去中心化救不了你,商业模式才是变量
Diehl 隐含的解药是逃离主流平台,但2020年美国大选期间的一项实验推翻了这个直觉——把 Facebook 和 Instagram 的排序改成按时间顺序,曝光和参与度大幅改变,却没有测到政治态度或极化程度的可测变化。算法效应高度依赖具体平台、人群和时间窗口,不能简单归纳成"有算法就必然导致某种社会后果"。
真正决定性的变量,更像是商业模式和治理结构,不是"算法vs无算法"这种二元框架。同一份代币化分享实验证明:换一套去中心化的激励包装,依然能复制出同样的参与度诱因。独立网络架构如果照搬关注度换收益的逻辑,一样会长出自己的传销分发链。
- 结论.该盯的不是"要不要用推荐算法",而是一款产品是否需要用户永远不满意才能活下去。
Diehl 的文章更像一份带着愤怒写出来的诊断书,不是判决书。它抓住了掠夺型商业模式里那个数据统计永远量化不出来的机制——满足感对生意本身构成威胁,却把这个真实的洞察包裹进了几句经不起核对的普遍化断言里。读者需要的不是被这篇文章说服或反驳,而是分清楚哪句该信,哪句该打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