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可能是灵长类里的“短睡者”。

按照体型、食性、活动方式和其他灵长类动物的睡眠规律推算,人类原本应该睡得更久。可现实相反:我们的总睡眠时间偏短,快速眼动睡眠占比却更高。睡得少,睡得更集中。

这件事容易被误读成一句危险的鸡汤:既然祖先也没睡多久,现代人少睡一点又何妨?

恰恰相反。进化研究真正提醒我们的,是人类如何获得了短睡的条件,而不是今天还能把睡眠压缩到什么程度。

人类的短睡,早于手机和电灯

围绕人类睡眠演化,灵长类学家 David Samson 等研究者提出过一个重要解释:早期人类从树上转向地面睡眠后,火、营地和群体警戒降低了夜间风险,睡眠因此可以更短、更深,也更连续。

这仍是一套演化假说,不是已经还原完成的历史录像。睡眠不会留下化石,研究者只能结合现存灵长类、传统社会和人类生理特征反推。

但它至少解释了一个反常点:工业文明并不是人类睡得短的唯一原因。

2015 年发表于《Current Biology》的一项研究,用腕部活动记录设备观察了 Hadza、San 和 Tsimane 三个非工业社会。研究记录了 94 名成年人的 1165 个夜晚,测得的平均睡眠时间约为每晚 5.7 至 7.1 小时。参与者通常不会在日落后立刻入睡,也没有普遍午睡。

这项结果动摇了一个流行想象:只要没有电灯、手机和工作群,人自然就会睡到八九个小时。

几类证据放在一起,更容易看清边界:

证据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灵长类跨物种比较人类总睡眠时间相对偏短,REM 睡眠占比较高无法直接还原史前人类每晚睡了多久
非工业社会的活动记录没有现代电网的人群也未必长睡样本不能代表所有传统社会,更不能直接复制到城市生活
现代医学研究长期睡眠不足与注意力、情绪及代谢风险相关不能据此认定每个人都必须睡满同一个数字

腕部设备主要根据动作和光照估算睡眠,不等同于实验室多导睡眠监测。三个社群的样本量也有限。把这项研究说成“祖先只睡六小时”,证据就被说过头了。

现代人丢掉的是短睡的配套条件

狩猎采集者睡得不算长,不代表他们和凌晨一点刷手机的人处境相同。

他们白天接受充足自然光,夜间照明弱,作息受温度和群体活动约束。现代人的时间信号则被拆散了:早晨待在室内,深夜盯着屏幕,轮班不断挪动作息,周末再靠补觉拉回去。总时长可能接近,节律和连续性却完全不同。

传统环境中的短睡现代城市里的短睡
白天自然光充足白天长期待在室内
夜间光线弱屏幕和室内照明延后困意
作息随群体和环境变化工作时间与生理时钟经常冲突
夜间醒来未必意味着疾病对失眠的焦虑可能继续破坏睡眠

我更在意的是,现代社会很喜欢截取进化故事里方便的一半。

企业会谈效率,设备会给出睡眠分数,个人会研究怎样用更少时间完成恢复。可睡眠不是可以无限压缩的视频文件。人类演化出的短睡,靠的是更安全的营地、更稳定的群体和更清晰的昼夜信号。今天不少人只保留了“短”,却丢了后面的全部条件。

古人说“张而不弛,文武弗能”。放到睡眠上很准确:清醒时间可以暂时透支,恢复能力却不会因为意志坚定而自动加息。

该担心的不是睡够整数,而是白天已经失灵

美国睡眠医学学会和睡眠研究学会给普通成年人的共识建议,是规律地睡够至少 7 小时。它是人群层面的健康建议,不是一条适用于所有人的刻度线。确实有人略少也能保持状态,也有人需要更久。

普通上班族最现实的判断,不是每天追着手环分数跑,而是看白天功能:是否反复困倦、注意力下降、情绪失控,是否必须依赖大量咖啡因才能工作。若问题持续,应该先固定起床时间、增加早晨自然光、减少深夜强光,而不是主动把睡眠训练到六小时。

轮班工作者面对的麻烦更硬。问题常常不在自律,而在班表持续推动生物钟搬家。能争取固定班次,就比购买新的睡眠设备更有用;无法调整时,应和医生讨论光照、睡眠时段及疲劳管理。

长期失眠、严重打鼾、睡眠中憋醒,或白天困倦已经影响驾驶和工作,也不该继续用“人类本来就睡得少”安慰自己。这些表现可能涉及失眠障碍或睡眠呼吸暂停,需要专业评估。

接下来真正该观察的,不是哪项研究又把平均睡眠改了十几分钟,而是测量方法能否从腕部活动升级到更完整的生理记录,以及不同年龄、季节和社会环境下的结果能否重复。

人类为什么睡得短,是一个演化问题。你为什么睡不好,通常是另一个问题。把两者混在一起,科学解释很快就会变成替透支生活服务的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