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搜索引擎不再只是给网页指路，而是亲自提笔作答，它享受了二十余年的免责特权也就到了头。
2026年9月24日，德国亚琛地区法院下发一份紧急初步禁令：Google 旗下的 AI Mode 搜索摘要将他人涉及的性侵与刑事指控捏造给了一名神经放射学教授，法院认定这绝非中立搬运，而是 Google 自己的言论。若违反禁令继续传播虚假内容，Google 面临单次最高 25万欧元 的罚款。这并非孤例，早在同年5月28日，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就在另一起案件中作出了几乎相同的定性。
两座德国城市的地方法院，在四个月内指向了同一个结论：生成式摘要就是企业的公开发言，平台必须为算法的无中生有负全责。
从搬运工到写手：避风港红利的瓦解
二十多年来，跨国搜索巨头在欧美市场能高枕无忧，核心依仗是传统互联网早期的避风港待遇。不论是美国的 Section 230，还是欧盟先前的《电子商务指令》及现行的《数字服务法》（DSA），逻辑都建立在一条清晰的红线上：平台只是中立的信息管道，只要履行通知-删除义务，就无需对第三方网页的内容承担直接责任。
但 Google 的 AI Overviews 与 AI Mode 彻底踩碎了这条界限。用户提问后，算法抓取全网碎片，重组为一段段煞有介事的现成答案。亚琛法院在案号为 8 O 268/26 的裁定中直接援引慕尼黑案的法理指出，AI 生成的文本是基于对多方来源的抓取、评估与组合而产生的独立陈述。
根据欧盟《数字服务法》前言第 18 条，通道豁免绝不适用于中介服务商自身提供或在其编辑责任下开发的信息。你在段落末尾附上几个参考链接，掩盖不了整段文本由大模型写就的事实。在司法视角下，只要你动用了算法进行逻辑重构，你就从水管工变成了总编辑。
和解防御战：花钱买断不利先例
面对这套逻辑，Google 的反应极为耐人寻味。
在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案号 26 O 869/26）做出终局裁决、认定其把两家出版商误编入诈骗集团系直接侵权后，Google 曾在 2026 年 6 月高调宣布上诉至慕尼黑高等地方法院（案号 18 U 1744/26 Pre e）。官方口径依然坚称：绝大多数 AI 摘要都精准无误，偶发失误完全能靠事后投诉修复，这不属于底层架构缺陷。
但现实却滑向了另一面。这起备受瞩目的二审程序并未走到最高司法判定，而是以 Google 与出版商悄悄达成庭外和解告终。巴伐利亚司法数据库随后将该一审判决直接标记为失效。
一审败诉、高调上诉、私下和解——科技巨头正熟练地用资金阻断成文判例的诞生。
这种策略的商业算计非常清楚。如果让案件一路打到德国联邦最高法院乃至欧洲法院，一旦形成具有绝对约束力的终审判例，不仅搜索摘要要承担责任，上游被用于生成答案的内容出版商也可以顺理成章地主张版权与分成。相比于动摇整个生成式搜索的商业底座，按个案给钱让原告离场，成本显然低得多。
但亚琛法院的裁定击穿了这种延宕企图。虽然慕尼黑判决在执行上失效，但法官的说理逻辑具备法理辐射力。哪怕原告换成一位受害的神经放射学教授，法官依然可以援用同一套说理：企业制造了侵权言论，就必须停止传播。
撕开缺口的为何是德国
需要理清的是，两起德国诉讼均属于针对人格权侵害的民事禁令救济，核心是下达停止侵权令，并不涉及金钱损害赔偿。这与英美法系下的诽谤诉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制度错位。
在美国诽谤法框架下，原告必须证明被告存在主观过错，包括普通法过失乃至实际恶意。面对神经网络自主输出的幻觉，原告很难证明大厂在代码训练时就带有诽谤某人的恶意。这也就是为什么微软 Copilot 捏造法庭记者犯罪的案件只停留在律师函与刑事投诉层面，OpenAI 捏造杀童案也仅是隐私机构向挪威数据保护机构提起的监管指控，均无法在英美民事诉讼中快速确立判例。
德国法则不同。依据其民法典关于人格权保护与妨害排除请求权的规定，只要客观侵权状态成立，受害者就享有停止侵害的请求权，法官下发禁令时无需纠缠大模型内部复杂的过错归责。
更具讽刺意味的细节在亚琛案的处理过程中暴露无遗。这位受害教授在 8 月底就通过邮件和正式律师函要求下架虚假文本，Google 确认收到却拒绝处理，文本依然在线。亚琛法官甚至在裁定书中直言：如果 Google 当时把教授的异议直接反哺给自身的 AI 模型，系统自己就能校验并发现两起不同事件的实体混淆。
大厂常常用不可解释的黑盒幻觉作为开脱责任的挡箭牌，但事实表明，很多时候不是模型纠正不了，而是平台的内部流程根本懒得搭理。
- 风险.若欧洲法院最终确立 AI 输出为平台自产言论，Google 与 OpenAI 等厂商将直面内容出版商的版权追索，大模型搜索的边际合规成本可能彻底颠覆现有的免费商业模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科技巨头宁愿支付单次数十万欧元的和解金，也要竭力推迟最高司法定性的到来。但当两份盖有司法印章的禁令接连下发，生成式搜索零成本吃完流量又免除责任的舒适周期，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