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骂一边用:Z 世代正在重新审判 AI

人工智能 2026年4月10日
一边骂一边用:Z 世代正在重新审判 AI
盖洛普最新调查给 AI 热潮泼了一盆冷水:美国 Z 世代对 AI 的兴奋感明显下降,愤怒情绪却在上升。可吊诡的是,他们并没有离开 AI,反而在学校和职场里越用越多——这不是喜欢,而更像一种带着防备的依赖。

过去两年,AI 公司最喜欢讲的故事之一,就是“年轻人天生拥抱 AI”。他们出生在互联网里,长在智能手机上,理应比上一代更自然地接受 ChatGPT、Copilot、Gemini 这类工具。可现实正在变得复杂得多。

盖洛普本周发布的一份新报告显示,美国 14 岁到 29 岁的近 1600 名受访者里,Z 世代对 AI 的态度明显降温:表示“有希望”的比例从去年的 27% 降到 18%;表示“兴奋”的比例从 36% 降到 22%。与此同时,“愤怒”情绪从 22% 升到了 31%,而“焦虑”则维持在约四成的高位。

这个结果很有意思。它说明 Z 世代并不是突然变成了“反技术青年”,而是终于从最初那种“哇,好神奇”的阶段,走进了“这东西到底会不会坑我”的第二阶段。AI 在他们眼里,不再只是一个会写文案、改简历、做作业的聪明助手,也开始像一个会抢饭碗、削弱学习能力、改变规则的系统变量。

热情退潮后,真实情绪浮出水面

每一轮技术浪潮都会经历一个类似过程。智能手机刚流行时,人们先惊叹它无所不能,后来才慢慢开始讨论沉迷、隐私和注意力;社交媒体一开始被视为连接世界的工具,后来却变成关于算法操控、焦虑文化和信息茧房的长期争议。AI 现在也正在经历同样的“去滤镜”时刻。

Z 世代的变化尤其有代表性,因为他们不是站在远处看 AI 的人,而是最早被 AI 真正包围的一代。在校园里,老师还没想明白该不该让学生用生成式 AI,学生已经在拿它润色论文、整理笔记、生成提纲;在职场里,公司一边要求员工提升效率,一边又把“AI 素养”写进招聘条件。年轻人不是在讨论 AI 会不会来,而是在适应 AI 已经坐到旁边这个事实。

也正因为离得太近,他们看见的问题也更具体。报告里一个很扎眼的数据是:近一半 Z 世代职场人认为,在工作中使用 AI 的风险已经大于收益,这比去年多了 11 个百分点。可另一边,又有 56% 的人承认 AI 确实能让工作完成得更快。

这种矛盾其实很真实。AI 像一辆很快的电动车,你知道它省力,也知道它有点刹车偏软。问题不是坐不坐,而是你明知不完全放心,还是得骑。

他们不是拒绝 AI,而是发现了“效率的代价”

这份调查里,我最在意的不是“愤怒”上升,而是另一项几乎带着教育警报意味的数据:八成 Z 世代认为,使用 AI 更快地完成工作,会让未来的学习变得更难。

这句话说得很朴素,但几乎戳中了生成式 AI 时代最核心的焦虑。AI 最大的诱惑,不是替你做错事,而是替你跳过那些原本痛苦但必要的过程。写一篇文章最难的,也许不是敲字,而是从零开始组织观点;做一道题最有价值的,也许不是答案,而是卡住、推演、修正的过程。AI 恰恰擅长把这些中间环节抹平,让人迅速抵达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结果。

对学生来说,这尤其危险。因为学校教育本质上不是生产结果,而是训练能力。一个人如果长期依赖 AI 帮自己总结、起草、解释,短期会觉得轻松,长期却可能失去独立思考的肌肉。就像导航用久了,有些人真的会丧失认路能力;自动补全写多了,句子越来越顺,但脑子未必越来越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高校这两年面对 AI 时如此纠结。一部分学校试图严防死守,把它当作作弊工具;另一部分学校则开始接受现实,改成“允许使用,但必须标注和说明”。艺术院校、写作课程、编程教学甚至基础教育,都在重新定义:什么算原创,什么算辅助,什么又算把学习外包给机器。

说到底,Z 世代不是不知道 AI 有用,他们恰恰太知道它好用了,所以才更害怕自己会被这种便利反过来塑形。

更深层的不安,来自就业市场和信任危机

如果只把这份调查理解为“年轻人担心学习退化”,那还不够。更深一层的情绪,其实来自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一个本来就不轻松的就业市场,正在遇上一个越来越擅长替代白领基础工作的 AI。

过去几年,美国科技行业大裁员不断,媒体、客服、初级程序开发、内容运营、行政支持这些岗位,都受到自动化和 AI 工具的明显冲击。对于刚毕业或即将毕业的年轻人来说,AI 不是一个遥远的行业新闻,而是直接影响自己履历价值的变量。过去大家都说“年轻人要会用工具”,现在问题变成了:当人人都会用同样的 AI 工具时,你的差异化还剩下什么?

更残酷的是,很多最容易被 AI“先吃掉一口”的,恰恰是初级岗位。企业当然不会公开说“我们不用应届生了,因为 AI 更便宜”,但现实中的岗位压缩、门槛抬高、对经验和复合能力的更高要求,年轻人是能感受到的。你很难要求一个刚进入社会的人,对一项可能削弱其议价能力的技术,保持纯粹乐观。

另一层信任危机则指向 AI 公司本身。过去一年多,公众对生成式 AI 的不信任并没有下降,反而随着版权争议、幻觉问题、隐私顾虑和深度伪造内容扩散而持续累积。年轻人也许会用 ChatGPT 写邮件、用 AI 搜索资料,但这不等于他们真心相信这些公司会把规则制定得公平、透明、可控。

这是一种很现代的关系:你每天都在使用一个系统,但你并不信任它,也不信任建造它的人。

“增长放缓”比“继续增长”更值得行业警惕

报告还有个细节,可能比情绪变化更让 AI 行业在意。盖洛普称,Z 世代对 AI 的使用仍在增长,但“增长几乎爬行”。现在有略多于一半的受访者表示自己至少每周使用一次 AI,比去年的 47% 只高了 4 个百分点。

这说明什么?说明生成式 AI 可能已经告别最轻松的用户扩张阶段。最早一批用户是被新鲜感吸引进来的,他们会主动尝鲜、主动分享、主动传播;但当 AI 真正进入大众生活后,增长逻辑就不再只是“更聪明”,而是“更可信、更省心、更不会带来副作用”。

这对 OpenAI、Google、微软、Anthropic 这些公司都是一道现实考题。行业过去习惯用模型参数、推理速度、多模态能力来定义进步,可对普通用户尤其是年轻人来说,更关键的问题是:它会不会让我偷懒成瘾?会不会把错误说得像真理?会不会改变招聘和教育规则,却没人为后果负责?

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回答,AI 的用户规模可能仍然增长,但情绪资本会继续透支。一个技术可以被高频使用,却不被真正喜欢;可以成为基础设施,却始终带着怨气。这并不是理想的成熟路径。

某种程度上,Z 世代现在对 AI 的态度,比早期狂热更成熟,也更诚实。他们没有像一些评论里那样“彻底反 AI”,也没有像产品发布会那样对一切新功能报以掌声。他们只是开始算账:效率换来了什么,能力失去了什么,便利背后谁在获利,代价又由谁承担。

这份“爱恨交加”恰恰说明,AI 已经不再是一个玩具,而是一种制度性力量。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年轻人喜不喜欢它,而是当 AI 成为默认选项之后,我们有没有给他们留下“不靠它也能成长”的空间。

如果没有,那他们今天对 AI 的愤怒,恐怕还只是个开始。

Summary: 我对这份调查的判断是:Z 世代并非在抛弃 AI,而是在结束对 AI 的幻想。对行业来说,这不是坏消息,反而是一次必要的成年礼——任何真正重要的技术,都要经得起怀疑而不只是追捧。接下来两三年,AI 产品的竞争重点会从“更强”转向“更可信、更可教、更可解释”。谁能解决学习退化、职场替代和信任缺口,谁才可能真正赢下年轻人。
Z世代AI态度变化盖洛普ChatGPTCopilotGeminiAI焦虑职场与教育场景技术依赖就业替代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