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Uber 宫斗到五角大楼 AI 之争:Emil Michael 的“旧恨”与新战场

一个没有翻篇的人,回到了权力中心
硅谷最不缺“东山再起”的故事,但 Emil Michael 这次回归,带着的情绪比很多创业鸡汤都更生猛。如今他已经是美国国防部的高级技术官员,却在最新播客里直白地说,自己永远不会原谅当年把他和 Travis Kalanick 一起赶出 Uber 的投资人。这个表态很不像一位传统华盛顿官员,倒更像一个还留在董事会战场上的老兵。
如果你还记得 2017 年的 Uber,那几乎是一家把“高速增长”和“组织失控”同时演到极致的公司。性骚扰、性别歧视、内部管理混乱,最终引发调查。Michael 虽不是相关指控主角,但仍被调查建议离开;几天后,Kalanick 也在投资人施压下辞职。那一年的 Uber,不只是换了管理层,更像是硅谷增长神话的一次公开修正:资本终于决定,野蛮不再值得被宽容。
但 Michael 显然不这么看。在他那里,这不是一次必要纠偏,而是一次短视的“夺权”。他和 Kalanick 至今都相信,Uber 当年真正的未来不是打车平台,而是自动驾驶;投资人为了保住眼前收益,亲手掐死了一家原本可能冲向万亿美元级别的公司。你可以说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失败者叙事,但它确实击中了今天科技行业最敏感的神经:到底是财务纪律塑造了伟大公司,还是它常常提前扼杀伟大公司的野心?
Uber 错过的,不只是自动驾驶
回头看,Michael 和 Kalanick 的愤怒并非全无依据。Uber 在 2020 年把自动驾驶部门 ATG 卖给 Aurora,当时外界普遍把它看作一场“止血式甩卖”。那会儿这个决定不难理解:自动驾驶太烧钱,商业化又遥遥无期,监管和安全事故让整个赛道像个巨大的吞金黑洞。
可科技行业最讽刺的地方就在于,很多“当时看起来正确”的决定,几年后会突然显得保守得过头。今天 Waymo 的机器人出租车已经跑进了美国 10 座城市,且仍在扩张。自动驾驶没有像一些人幻想的那样一夜爆发,但它也没有死,它只是以更慢、更重、更需要耐心的方式往前拱。于是 Kalanick 那句“真希望 Uber 现在手里有自动驾驶网约车产品”,听起来不再像嘴硬,更像一种迟到的行业共识。
当然,问题也没那么简单。Uber 当年有没有资金、管理能力和战略定力,能一路熬到今天?这仍然是未知数。Waymo 背后是 Alphabet 这种可以长期忍受亏损的巨无霸,Uber 则一直被上市、盈利、市场份额这些现实指标追着跑。说白了,不是每家公司都有资格做“十年不开花”的深科技豪赌。Michael 把责任几乎全推给投资人,有情绪上的真实,却未必有商业上的完整。
更有意思的是,Kalanick 并没有真正离开这条路。他最近公开了潜行多年的机器人公司 Atoms,还透露自己是自动驾驶创业公司 Pronto 的最大投资人,甚至接近将其直接收购。一个曾经被资本拉下马的创始人,八年后还在追逐机器人和无人驾驶,这种执念在硅谷并不常见。很多人离场后学会了体面,Kalanick 看起来更像是在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当年没看错方向。
旧日 Uber 高管,如今在和 Anthropic 打仗
如果说 Uber 往事只是这次播客的情绪前菜,那么真正的主菜是 Michael 对 Anthropic 的猛烈批评。播客录制时,美国国防部和 Anthropic 的矛盾还没有彻底公开爆炸,但今天回头看,他当时的表述几乎已经把冲突的逻辑全摆上桌面了。
Michael 的核心观点很鲜明:国防部不是普通企业客户,大模型供应商不能在法律、监管和内部流程之外,再叠加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和使用红线。他举了个很接地气的比喻——你买 Microsoft Office,微软不会告诉你 Word 文档里能写什么、邮件里能发什么。言外之意是,Anthropic 如果一边卖模型,一边还要决定军方能怎么用,那它就不再只是供应商,而是在事实上参与制定国家安全规则。
这场争执比“客户和厂商吵架”严重得多,因为它落在今天 AI 行业最尖锐的断层上:生成式 AI 公司想保留模型治理权,政府尤其是军方则希望获得更高的可控性和主权。过去云服务时代,企业买的是基础设施;现在大模型卖出去的,某种意义上是一套带有公司伦理预设的软件制度。Anthropic 这类公司强调安全边界,本身并不奇怪,甚至从社会责任角度看是必要的。但一旦客户变成国防部门,这些边界就会迅速碰上“谁拥有最终裁量权”的老问题。
大模型进入国家机器,冲突才刚开始
Michael 在播客里提到的另一个点,也解释了为什么五角大楼会把事情看得如此严重。他引用 Anthropic 自己发布的研究,称中国科技公司正通过“蒸馏”技术逼近其模型能力。如果对手能通过逆向学习获得接近完整版模型的效果,而美国军方拿到的却是一个受供应商额外规则约束的版本,那么在他看来,这相当于让对手拿着更灵活的工具上场,而自己却“被绑住一只手”。这种表达有夸张成分,但它精准击中了国家安全圈最害怕的场景:技术优势不是被对手正面超越,而是被供应链规则慢慢掏空。
美国政府随后把这场分歧送上法庭,也说明双方已经不是谈判技巧不同,而是底层假设完全冲突。国防部长把 Anthropic 定义为“供应链风险”,政府在法庭文件中甚至担心这家公司理论上可以在战时修改或停用自己的技术;Anthropic 则反击称,这些说法建立在技术误解之上,而且很多担忧在此前漫长谈判里根本没被正式提出。你会发现,表面上这是法律争议,深层却是一个新的产业结构问题:AI 公司到底只是软件公司,还是某种新型“准基础设施权力中心”?
这也是这条新闻真正重要的地方。过去十年,硅谷一直习惯把自己包装成比政府更懂未来的力量;但当大模型开始嵌入国防、能源、医疗、公共决策,社会就会要求这些公司回答一个不那么浪漫的问题:你究竟是中立工具提供者,还是带着强烈治理意志的规则制定者?如果是后者,政府迟早会反扑。
一场私人恩怨,映照整个科技行业的成熟阵痛
我对 Michael 这次发言的感受有点复杂。一方面,他那种多年不散的怨气,确实带着典型的硅谷权力余温:很多高管嘴上说向前看,心里其实把每一次董事会投票都刻成了历史伤痕。另一方面,他的经历又恰好说明,今天科技行业的关键争议,已经从“谁做出更酷的产品”转向“谁来决定技术该怎么被使用”。Uber 时代争的是控制公司,Anthropic 时代争的是控制模型,核心其实是同一个词:权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则新闻看似杂糅——一半是 Uber 陈年旧账,一半是五角大楼 AI 诉讼——却并不割裂。Michael 身上串起了两个时代:一个是平台扩张、创始人神话和资本斗争主导的移动互联网时代;另一个是模型能力、国家安全和制度边界主导的 AI 时代。他没有翻篇,某种程度上也是整个行业没有翻篇。大家还在用上一轮互联网的权力逻辑,处理这一轮人工智能的基础设施问题。
如果说这场风波留给行业一个最值得追问的问题,那就是:当 AI 成为国家能力的一部分,社会还能否接受由几家商业公司单方面设定“可用”与“不可用”的边界?反过来,如果完全把控制权交给政府,我们又是否会失去企业在安全、伦理和滥用防范上的制衡作用?这没有简单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未来几年,这类冲突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不止发生在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