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版税”神话遭遇法庭拷问:杜比起诉 Snapchat,AV1 的理想主义来到现实收费站

一场官司,把 AV1 最漂亮的招牌掀了起来
科技行业很喜欢“理想主义”叙事,尤其当这套叙事能顺便帮大家省钱的时候。AV1 就是这种故事里的明星角色:由开放媒体联盟 AOMedia 推出,被包装成视频编码世界里对 HEVC/H.265 的“平民替代方案”——更开放、画质不错、压缩效率高,而且最重要的是,免版税。
可这周,杜比把 Snapchat 的母公司 Snap 告上了美国特拉华州联邦地区法院,瞬间把这块招牌掀开了一角。杜比的意思很明确:AV1 并没有神奇到可以绕开所有既有专利体系,它依然使用了杜比拥有专利的关键视频编码技术,而这些技术从来没有承诺免费开放。换句话说,AOMedia 说 AV1 是 royalty-free,不代表所有相关专利权人都点头了。
这不是一句抬杠式的法律措辞,而是可能影响整个流媒体、短视频、浏览器和终端硬件行业的一记闷棍。因为 AV1 之所以能被推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正是“我们终于有一个不用像 HEVC 那样处处交钱、处处谈授权的视频编码标准了”。如果这个前提开始松动,许多平台过去几年围绕 AV1 的技术路线、成本预估,甚至战略叙事,都要重新计算。
杜比盯上的,不只是 Snapchat,而是一整套行业默认值
从诉状看,杜比指控 Snap 侵犯了四项美国专利,涉及帧间预测、图像编码中的块合并与跳过模式、低延迟采样阵列编码,以及熵编码/解码方案。这些名字听起来像工程师深夜开会时会冒出来的词,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现代视频压缩技术的“底层招式”并不新鲜,而且高度重叠。
杜比的核心论点其实很朴素。它认为,AV1 虽然不是 HEVC 的复制品,但两者建立在类似的混合块式视频编码流程上,很多技术思想是共通的。既然 HEVC 的这些关键能力通常伴随着专利许可义务,那么 AV1 也不能因为换了个联盟、换了个口号,就自动获得法律豁免。
Snap 之所以成为被告,也很有代表性。Snapchat 这种产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视频平台,但它的业务极度依赖视频:拍摄、上传、转码、分发、回放,每一步都在和编码器打交道。杜比称,Snap 不仅支持 AV1 视频输入,还会根据设备能力决定是否使用 AV1 来分发内容。这说明 AV1 不只是实验室里的标准文档,而是已经深入到了真实商业产品的毛细血管。
说得再直白一点:杜比并不只是盯上了一个社交 App,而是在借 Snapchat 对整个行业喊话——谁在享受 AV1 的成本红利,谁就可能进入收费名单。
“开放编码”为什么总会撞上“专利收费”这堵墙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很别扭,那是因为视频编码这个行业本身就别扭了很多年。
编码标准本来是互联网基础设施的一部分。用户在手机上刷到一条视频,不会关心它背后是 H.264、HEVC 还是 AV1;但对于平台、芯片厂商、浏览器公司和设备制造商来说,选哪种编码,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成本结构。H.264 已经老而弥坚,兼容性无敌;HEVC 压缩效率更高,但授权体系复杂、专利池众多,费用和谈判都让厂商头疼;AV1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它像是大厂联手推出的一次“自救计划”。
AOMedia 的成员名单很豪华,亚马逊、苹果、谷歌、微软、Mozilla、Netflix 都在其中。它们共同推动 AV1,不只是为了技术先进,也是在向传统专利收费体系施压:如果行业能绕开 HEVC 的高门槛,就能减少被专利池“抽水”的风险。
问题在于,视频压缩不可能从真空里发明。它的发展像一条连续的技术河流,很多今天看似基础的编码方法,早已在过去二十多年里被不同公司申请了专利。你可以设计一个新标准,但未必能完全避开所有历史专利地雷。这也是为什么 AV1 从诞生开始,外界就一直有个疑问:它到底是“真正免版税”,还是“主要成员内部承诺免版税”?这两个概念,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杜比这次起诉,等于把这个行业长期心照不宣的问题搬到了法庭中央。它挑战的不是 AV1 的技术能力,而是 AV1 最动人的商业承诺。
不止杜比,AV1 正被现实世界重新定价
事实上,杜比并不是第一个对 AV1 开火的玩家。围绕 AV1,已经有专利池管理方 Access Advance 和 Sisvel 在推动相关许可方案。InterDigital 也已针对支持 AV1 的亚马逊 Fire 设备提起诉讼。几年前,欧盟反垄断监管机构还调查过 AOMedia 的许可政策,虽然最终因“优先级原因”关闭调查,但关闭不等于认可,更不等于给了 AV1 一张“法律通行证”。
这说明一个残酷现实:即便行业里最有话语权的几家科技巨头联合站台,也无法单方面宣布一项技术从此脱离专利秩序。专利世界不像开源社区,不是你把代码放出来、挂个宽松许可证,就等于所有底层权利都清清楚楚了。软件许可和专利许可,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为什么 HEVC 虽然名声常年不太好——贵、复杂、专利池多——却依然活得很稳。它的“坏处”大家看得见,但它的规则相对更明确:谁该交钱、怎么谈、找谁谈,虽然烦,却至少是一个成熟的体系。AV1 过去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看起来像一条不收费的高速公路;现在问题来了,也许这条路并不是完全免费的,只是收费站建得比较晚。
站在产业角度,我反而觉得这比“杜比告了谁”更值得关注。因为 AV1 推广多年,采用率其实一直没有想象中那么摧枯拉朽。YouTube、Netflix、部分浏览器和高端芯片都在支持,但在更广泛的消费电子和商业视频链路里,它仍然没能像当年的 H.264 那样迅速统治世界。性能、硬件支持、生态成熟度当然是原因,但法律不确定性也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厂商做技术选型时,最怕的不是贵,而是“本来以为免费,几年后突然被追着补票”。
这场诉讼,最后可能改写谁的命运
如果杜比胜诉,影响不会只停留在 Snap 身上。更大的变化,是 AV1 的产业叙事会被改写。
一旦法院认定杜比并不需要以 FRAND,也就是公平、合理、无歧视的条件,把相关专利开放给 AV1 实施者,那么 AV1 将面临一个尴尬局面:它可能仍是开放标准,但不再能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天然免版税”。这会直接打击那些原本因为成本因素而转向 AV1 的公司,尤其是中小平台。大公司还能打官司、谈双边授权、摊平成本,小公司就未必扛得住了。
更深一层的争议是,开放标准究竟应该如何与专利制度共存?从理想上看,互联网当然需要更低摩擦的基础标准,尤其在视频流量已经成为网络主体的今天;但从现实上看,如果一个标准广泛吸纳了已有专利技术,却又希望完全绕开既有权利人,这同样会引发新的不公平。开放和创新是好词,专利和收费不一定就是坏词,真正麻烦的是:谁来决定“公共技术基础设施”的边界,谁又有资格为这个边界收过路费?
我个人的判断是,这场官司未必会让 AV1 一夜崩盘,毕竟它背后站着的不是普通联盟,而是一群最有资源、最懂博弈的大厂。可它很可能会让 AV1 从“理想主义项目”变成“需要精细法律包装的商业标准”。这两者听起来只差一点,产业含义却完全不同。
对普通用户来说,你刷短视频、看直播、发 Snapchat 或看 YouTube,今天大概率感受不到变化。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场关于编码、专利和互联网基础设施控制权的拉锯战,已经打到了门口。视频世界的下一张账单,可能正准备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