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帕尔马大学动物行为学家 Eleonora Biffi 团队在《英国皇家学会学报B》（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发表的一项最新研究显示，家犬在听到发音圆润的无意义音节“Bouba”时，视线会自发投向圆润的图形；听到发音短促尖锐的“Kiki”时，则更倾向于注视和探索尖锐星状图形。这项涵盖 70 只家犬的对照实验，首次在犬类身上复现了心理学界经典的 Bouba-Kiki 效应。
这一结果并不意味着你的宠物狗突然听懂了人类语言。相反，它有力地推翻了该效应属于人类特有语音象征的传统假说：声音与形状之间的直觉关联并非语言的产物，而是一种古老、跨物种存在的跨感官知觉对应。人类在演化出复杂的符号语言时，只是借用了这套早已埋在脊椎动物大脑中的感知捷径。
避开聪明汉斯陷阱的双盲验证
心理学界自 1920 年代提出这一假说以来，人类跨文化研究已经证明了其惊人的普适性。2021 年至 2022 年间，语言学家 Ćwiek 等人对涵盖 25 种语言、9 个语系及 10 种书写系统的 917 名受试者进行测定，证实无论母语为何，绝大多数人类都会毫无悬念地将圆图形称为 Bouba、尖角称为 Kiki，且对 Bouba 的匹配一致性普遍强于 Kiki。
但把相同的测试搬到动物身上，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排除主人的潜意识干扰。动物行为学史上著名的聪明汉斯效应表明，马匹之所以能做算术，完全依赖于驯养员极其细微的面部表情与肌肉松紧变化。
为了彻底阻断这种可能性，帕尔马大学的研究设计了两个独立对照阶段。在实验一中，51 只成年犬与主人共同坐在两块显示屏中央，扬声器在 15 分钟内交替播放人类发出的音节，屏幕则实时调换圆滑与尖角图形。在实验二中，另外 19 只犬的主人全程佩戴播放摇滚乐的封闭式耳机，彻底剥离主人听到刺激音后的任何听觉与无意识体态反馈。
实验数据表明，在实验一中，家犬原本存在优先注视尖锐图形的整体探索偏好；而到了主人戴上耳机的实验二，这种探索偏差完全消失，唯独声音与几何图形的对应匹配关系依然显著成立。
- 风险.实验在注视测定上并未采用眼球追踪仪，而是以 GoPro 搭配 AI 算法识别犬只的头部朝向作为视线代理指标；且实验二样本量仅 19 只犬，未公开置信区间与 Cohen's d 效应量，其统计鲁棒性仍有待更精密的实验室复现。
撕裂演化树的跨物种拼图
如果这项实验经受住重复检验，它将直接引爆比较认知学界一场悬而未决的冲突。按照直觉，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灵长类动物应当最先展现出这种跨模态能力。现实却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的系统发生学图景。
2019 年针对 8 只黑猩猩与大猩猩的测试完全交了白卷；2022 年，研究人员针对通晓复杂符号语言的著名倭黑猩猩 Kanzi 展开测试，同样未能发现 Bouba-Kiki 效应。直到 2026 年 8 月，一份预印本才刚刚报告在 9 只恒河猴中观察到类似倾向。
与此同时，演化树另一端的低等脊椎动物却率先交出了阳性答卷。2026 年 2 月发表于《Science》的一项里程碑研究证实，刚出壳 1 至 3 天的雏鸡在没有任何进食训练或奖励的情况下，自发地将圆润图形与平滑发音绑定，将尖锐图形与高频爆发音绑定。
为什么高等灵长类未能通过测试，雏鸡和家犬却能给出正向反馈？
学界批评者指出，黑猩猩面对的测试范式是高度人工化的触摸屏点击与食物奖励任务，大猿的注意力可能被操作奖励严重分散；而雏鸡和家犬测试均采用低认知负荷的自发靠近或视线注视范式。这种实验方法的不对称，很可能制造了演化树上的虚假断层。
此外，本项研究测试的是长期生活在人类家庭环境中的成年宠物犬，并未彻底排除犬类在人类日常对话和玩具互动中逐步习得发音联想的后天影响。这一假设唯有在后续对未驯化野犬或狼群展开相同测试后，才能最终厘清。
不是语言的曙光，是物理世界的共振
长期以来，演化语言学家倾向于将该效应视作人类语音象征能力的基石，认为这是智人摆脱机械吼叫、创造具象语言的跳板。但雏鸡与家犬的实验结果，正迫使认知神经学界彻底改变假设方向。
人类语言并没有凭空发明一套通感规律，它只是寄生在更底层的物理声学知觉之上。
在自然声学规律中，平滑滚动的物体往往伴随连续、谐波丰富的低频声波，而尖锐破碎的物体碰撞则会激发出陡峭的瞬态高频噪音。无论是拥有鸟类脑区的雏鸡，还是具备发达听觉皮层的犬科动物，神经系统为了快速判断环境威胁，很早就构建了听觉频谱与视觉空间特征的直觉映射通道。
- 结论.宠物主人不必据此将家犬的反应神化为某种听懂人话的灵性。这种跨模态关联与其说是人类语言的萌芽，不如说是人类高阶认知在向远古脊椎动物的感知底色低头。人类用来作诗和命名的语音符号，最初正是借用了这套早已运转了千万年的声形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