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全球能源相关的二氧化碳排放冲到了37.4吉吨,历史新高。同一年,美国主流电视新闻上气候话题的曝光量,却和这条排放曲线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反X形——气温越涨,新闻越不提。《Current Affairs》最近一篇长文,把这种反差定性为一场"比气候否认论更致命的巨型谎言":建制、媒体、企业联手告诉全世界,"全球变暖是真的,但不紧迫,按现在的节奏走就行"。这篇文章骂得痛快,但漏掉了一半故事——撑起"渐进主义"的,不全是谎言,还有一部分是真实存在、但仍有争议的科学模型。
谎言论说了什么
- 核心指控."我们还有时间"比硬核否认更危险,因为它披着科学外衣,让人放松警惕。
- 证据.引用英国前首席科学顾问 David King 2021年的说法——未来三到四年将决定人类命运;还引用民调,只有14.8%的美国人否认基础气候科学,反而约一成美国人相信地平说,以此说明否认论者根本不是主要障碍。
- 类比.把这套叙事和2008年"人人都会还房贷"、伊拉克战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提并论——都是建制机构联手编出来、最后死人无数的谎言。
这套论证情绪张力很足,但漏洞也很明显:全文没有引用一条排放或减排路径的量化数据来证明"渐进主义"站不住脚。它证明的是渐进叙事很危险,没证明它是编造的。
排放账本怎么说
把镜头切到数据。国际能源署统计显示,2023年全球能源相关碳排放创下37.4吉吨历史新高——排放增速确实远低于全球GDP增速,说明经济增长和排放出现了相对脱钩,但排放总量仍在往上走,离"绝对脱钩"还差得远。
这恰恰是"我们还有时间"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排放还在创新高,任何"再等等"的说法,在物理意义上都是往火里加柴。
IPCC自己也押注"渐进"
建制机构的乐观,部分建立在真实模型上。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的多数减排路径,本身就假设全球经济能继续增长,同时快速脱碳;报告估算,仅靠建筑、交通、食品和工业这些终端用能部门的需求侧改造,到2050年前最多能把排放比基线情景砍掉四到七成。换句话说,"边增长边减排"不只是企业公关话术,也是联合国官方科学评估里写明的一种可能路径——能不能兑现,谁也不敢打包票。
真正的学术战场在这里分成两派。绿色增长阵营承认全球还没实现足够快的绝对脱钩,但认为极端加速的清洁能源投资仍有机会追上排放曲线。去增长阵营则更悲观:Hickel与Kallis在2020年的研究直言,目前没有充分证据支持"GDP持续增长与生态足够性"能同时兑现;Haberl等人同年的系统综述发现,部分国家实现了本土碳排放的绝对脱钩,但全球范围、覆盖资源使用等多重指标的充分脱钩,证据链是空的。Keyßer与Lenzen 2021年在《自然通讯》上更进一步提出,主流1.5°C建模系统性低估了去增长路径,应该给它更多篇幅。
我的判断
《Current Affairs》把这场争论简化成骗子对清醒者,读起来解气,但经不起拆解。把"渐进主义"一棍子打成谎言,等于把IPCC、IEA这些机构自己的官方情景也一起打成骗局——可这些情景背后是真实的模型假设,不是话术团队开会拍出来的。
真正该问的问题不是"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们",而是"哪条路径的证据更扎实"。目前的答案很扫兴:绿色增长阵营拿不出全球尺度、速度够快的成功案例;去增长阵营同样拿不出一个兼顾充分就业、债务稳定的大规模现实先例。两边都在赌,方向不同而已。
排放账本不会说谎,但它也从没告诉过我们该信哪条路。
我更在意的是,原文引用的14.8%否认率和"三到四年"那句判断,都只来自单一信源链接,没有第二个来源交叉验证——这恰恰是一篇号称"揭穿谎言"的文章自己该更小心的地方。用未经核实的数字去论证别人在撒谎,是一种危险的对称。
- 风险.如果"渐进主义等于蓄意欺骗"这个框架被普遍接受,公众讨论会跳过更难但更关键的问题——绿色增长能不能在物理时限内追上排放曲线,而这才是决定未来几十年生死的变量。
真正值得盯住的,不是谁的道德立场更干净,而是接下来几份报告:联合国环境署年度排放差距报告、IEA下一版净零路线图,会不会出现全球尺度的绝对脱钩迹象。数字不会骗人,叙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