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果在电脑上安装 Linux 系统卡壳,他唯一的出路是摸进 IRC 聊天室向陌生老手求助,顺便在熬夜排错中收获几个跨越国界的朋友;今天,遇到同样麻烦的年轻人只会打开 Claude Code,在几秒钟内完成一次沉默的问答。2026 年 10 月 28 日,开源编程语言 Austral 的作者 Fernando Borretti 发表评论文章《We Won't "Just Hang Out"》,给硅谷流行的“奇点后人类将像《Culture》系列科幻小说那样享受无限假期、整日闲逛社交”泼了一盆冷水。真正瓦解人类社交的并非逼真的虚拟伴侣,而是 AI 帮办带来的全面去中介化——当机器接管了所有需要协作与求助的麻烦,人类结识新朋友的社会脚手架也随之坍塌。

硅谷在讨论通用人工智能与全面自动化时,长期把矛盾简化为财富分配,默认只要发够全民基本收入(UBI),人类就能无缝滑入把酒言欢的黄金时代。这种乐观看法漏掉了一个残酷的时间差:今天人们之所以还能畅想“不上班后和朋友闲逛”,是因为大家还在消耗前 AI 时代积累的存量社交网络。一旦工作、求学和开源协作在下一代人身上失去意义,友谊就会从可再生的生活副产品,变成随时间自然损耗殆尽的枯竭型资源。

为什么解决问题比陪聊更致命:实践共同体的空心化

在发表这篇评论的三周前(2026 年 10 月 9 日),Borretti 已经在前置文章《No Man Is an Island》中点明,持续的智力工作高度依赖人类共同体,而 AI 正在让个体的贡献变得多余。如果他在学编程起步时就用上了 Claude Code,根本不会有人关心他写的 Austral 语言、GitHub 上的其他开源项目或是技术博客。代码生成工具与问答大模型砍掉了技术社区里“因为造轮子和求助而产生连接”的隐性功能,让曾经热闹的实践共同体迅速空心化。

AI 接管排错与求助后,技术社区的社交脚手架随之坍塌(示意图)
AI 接管排错与求助后,技术社区的社交脚手架随之坍塌(示意图)
从“因事聚人”到“各自独处”:AI 如何切断社交冷启动 前 AI 时代:摩擦催生存量友谊 遇到棘手难题(装 Linux / 写开源项目) 进入 IRC 聊天室、大学或职场求助协作 沉淀下跨地域的终身朋友与同行 Claude Code 时代:去中介化闭环 工作、求学与技术难题被大模型接管 直接调用 AI 解决,搭配 TikTok 式刺激 社交冷启动断裂,存量关系逐渐耗尽

这种断裂远不止发生在程序员圈子里。在超人工智能(ASI)与 UBI 并行的假想世界里,人类劳动变得多余,大学及一切超越基础说话能力的教育也随之失去功利价值——无论一个年轻人是文盲还是博士,月底领到的基本收入分文不差。甚至连城市的存在逻辑都会动摇,因为当世界不再需要协作生产,把千百万人挤在同一个地理空间里就成了徒劳。

友谊从来不是闲逛的产物,而是人类不得不互相麻烦时的副产品。

不仅认识人的渠道在消失,人们走出家门的意愿也在被消费科技瓦解。Borretti 借用了谈判学里的最佳替代方案(BATNA)概念:当算法生成的感官超级刺激变得越来越便宜、顺从且唾手可得,独处的体验底线被无限拔高。不用等奇点降临,今天许多人下班后的唯一动作就是刷 TikTok;当全天候的感官冲击接管大脑,主动约人闲逛的性价比只会继续暴跌。


年轻人的知行撕裂:一边向机器人索取安慰,一边恐惧关系恶化

如果觉得 Borretti 的推演过于遥远,不妨看看美国年轻人正在经历的社交冷启动困境。皮尤研究中心在 2025 年至 2026 年间连续发布的三份大样本民调,恰好为这种“存量耗尽”提供了现实注脚。

近六成年轻人担忧 AI 恶化人际关系,却仍在向算法索取安慰(示意图)
近六成年轻人担忧 AI 恶化人际关系,却仍在向算法索取安慰(示意图)
皮尤民调(2025-2026):30 岁以下年轻人的 AI 社交悖论 认为 AI 恶化建立关系能力 58% 30 岁以下成年人比例 全美成年人均值:50% 认为会改善者仅占 5% 2025.09 报告 (N=5,023) 曾用 AI 寻求情感支持/建议 20% 30 岁以下成年人比例 全美成年人均值:10% 年轻群体用于陪伴占 7% 2026.06 报告 (N=5,119) 认为用 AI 缓解孤独弊大于利 49% 30 岁以下成年人比例 全美成年人均值:39% 年轻群体认利大于弊 23% 2026.08 报告 (N=3,488)

皮尤研究中心于 2025 年 9 月 17 日发布的报告(于 2025 年 6 月 9 日至 15 日调查了 5,023 名美国成年人)显示,50% 的受访者认为 AI 会恶化人们建立有意义关系的能力,仅 5% 认为会改善,25% 认为无影响;而在 30 岁以下成年人中,预期恶化的比例高达 58%。到了 2026 年 6 月 17 日发布的另一份报告(于 2026 年 2 月 17 日至 23 日调查 5,119 名美国成年人),全美有 10% 的成年人曾使用 AI 聊天机器人寻求情感支持或建议,4% 用于寻求陪伴;在 30 岁以下群体里,这两项比例直接翻倍至 20% 和 7%。

更耐人寻味的是皮尤在 2026 年 8 月 25 日发布的第三份报告(于 2026 年 6 月 22 日至 28 日调查 3,488 名美国成年人):针对用聊天机器人缓解孤独的人群,全美有 39% 认为弊大于利、19% 认为利大于弊、14% 认为皆非、27% 不确定;而在最常调用 AI 倾诉的 30 岁以下年轻人中,认为弊大于利的比例反而冲到了 49%(认为利大于弊的占 23%)。作为首当其冲的“无存量社交”一代,年轻人在入门级岗位萎缩与社区退化中失去了结识同伴的传统场域;他们并非盲目迷恋算法,而是在现实连接匮乏下被迫饮鸩止渴,内心比谁都清楚其中的代价。

凯恩斯的百年之问与精英盲区:没有苦难,人类就不配聊天吗

除了关系渠道断裂,Borretti 还抛出了第三个更尖锐的推论:即便你愿意出门,奇点后的人类也根本不值得交谈。他引用了政治理论学者 Gregory Conti 的判断——Conti 曾于 2026 年 7 月 13 日在《Compact》杂志撰文《The AI Apocalypse Is Already Here》,挑战“物质丰裕即可免除生产性奋斗”的假设,指出全面自动化会剥夺人类发展能力与塑造世界的能动性。在 Borretti 看来,缺乏挣扎与技能锤炼会让下一代心智萎缩、面目乏味甚至沦为文盲;就算技术实现了极限寿命延长,老一代人的存量好友也会因日久疏远、沉迷体验机、意外或厌世而逐渐凋零,最终无以为继。

生存压力退潮后,人类靠自找苦吃的极限运动重建线下连接
生存压力退潮后,人类靠自找苦吃的极限运动重建线下连接

这种焦虑并非今天独有。早在 1930 年,经济学家凯恩斯就在《我们后代的经济可能性》中设想百年内可实现每周 15 小时工作制,但他当时同样担忧传统富裕阶层因缺乏“社团、责任或纽带”而陷入精神瘫痪,强调丰裕社会仍需保留部分工作惯例并主动培养生活的艺术。

不过,把“没有经济强迫”直接等同于“人类必然退化成无话可谈的文盲”,也暴露出技术知识分子强烈的精英主义偏见。此处有两层关键限制值得读者冷静审视:

  • 提醒.皮尤研究中心在民调中明确指出,上述数据仅反映公众的主观信念与自报行为,目前尚无实证研究能证明 AI 伴侣在因果关系上直接导致了孤独或取代了现实人际关系。
  • 结论.人类从来不只是靠“写代码和谋生”才产生有趣灵魂的;从古代贵族闲暇阶层、宗教社团,到当代的马拉松跑团、电子游戏公会与极限运动部落,当生存压力退潮后,人类极为擅长通过人为制造规则与障碍来重建高强度的非生产性共同体。

对于高校社团、开源社区运营者以及线下商业地产而言,真正的预警已经拉响。当“有问题直接问 Claude”彻底取代了人类新手村的互助,任何只提供标准答案或纯效率工具的组织都会失去凝聚力;接下来唯一能把年轻人从屏幕前拽出来的,不再是帮他们省事的捷径,而是那些逼着他们不得不面对面流汗、竞技甚至一起自找苦吃的线下新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