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7日,普林斯顿大学电气工程终身教授Bede Liu去世,享年91岁。他执教普林斯顿逾50年,1994至1997年出任电气与计算机工程系主任,2018年拿到IEEEJack S. Kilby信号处理奖章。多数讣告把他称作“数字信号处理奠基人”,但他1997年接受的一份口述历史里明确不接受这个说法:DSP从来不是某个人发明的,而是雷达声呐、语音处理、数字滤波器理论等多条线索汇聚的产物。这个细节,比讣告本身更值得琢磨。

“我们流媒体、拍照、发消息,从没想过背后是什么。”这话出自他普林斯顿的同事、IEEE终身会士H. Vincent Poor。手机里的低功耗DSP芯片,往上能追溯到Liu在1970、80年代的研究——但严格说,他没有发明某个改变游戏规则的算法,他做的事更朴素:把已经存在的算法,改造成能塞进有限硬件、便宜到能商用的东西。

他解决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算”,而是“算不算得起”

Kilby奖章表彰他“在降低乘法运算、用移位加法和基于内存的方法替代通用乘法器”上的贡献。这句话翻译成人话是:早期数字电路做一次乘法很贵,Liu和学生们的工作,是找到用加法、移位、查表这些便宜操作绕开乘法器的办法。他1971年那篇关于有限字长对数字滤波器精度影响的论文,是这条路线的早期代表作。

这和Cooley-Tukey提出快速傅里叶变换(FFT)不是一回事——FFT是算法层面的突破,Liu做的是工程经济学:同样的算法,怎么让1980年代的一颗芯片跑得起。1976年他和学生Abe Peled拿到的专利,把串行处理改成并行处理,直接提升了声音和通信信号的计算效率;同一年两人合著的教科书《Digital Signal Processing: Theory, Design, and Implementation》,在DSP还没成为独立学科之前,先把这门学科的边界画了出来。

Bede Liu 职业时间线 1954 台大学士 1960 布鲁克林理工博士 1962 加入普林斯顿 1976 DSP教科书出版 2018 Kilby奖章

值得补一句背景:他加入普林斯顿之前,除了原文提到的贝尔实验室Murray Hill,还先后在Western Electric和DuMont实验室做过工程师。这段履历没出现在大多数讣告里,但能说明一件事——他不是从学院直接跳进理论研究的人,是从工厂产线摸出来再回到讲台的人,这或许正是他一直更在意“能不能便宜实现”而不是“理论多漂亮”的原因。

比论文更长命的遗产:53个博士生

Liu一生发表250篇论文、拿到12项美国专利,但他的同事和学生提起他时,先说的往往不是论文,是学生。他一共指导了53名博士生,其中25人后来当选IEEE Fellow,2人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2人做过IEEE信号处理学会主席,26人成为大学教授,2人当上工程学院院长。

  • 结论.论文和专利会过时,学生带着方法论散出去,才是活得更久的遗产。
53名博士生,散向何处 53 博士生总数 25 成为IEEE Fellow 2 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 2 信号处理学会主席 其中一位是互联网架构师Robert Kahn

他招的第一位博士生就是Robert Kahn——后来在DARPA主导互联网架构设计,2024年拿到IEEE Medal of Honor。这条谱系还延伸到Google和IBM的管理层。同一批学生里,Min Wu跟他合写了2002年的《Multimedia Data Hiding》,师生俩后来在普林斯顿一个团队里,戳穿了当年一个行业联盟数字水印标准的漏洞——现在几乎每一份送给影评人或影院的好莱坞电影拷贝,都带着可追溯的数字取证水印,这条技术脉络就接在这里。


讣告说他是先驱,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把Liu和这个领域另外几张熟脸摆在一起看会更清楚:Cooley-Tukey给出了FFT这个革命性算法,Alan Oppenheim搭出了离散时间信号处理的理论框架,Lawrence Rabiner把语音应用和专业组织的建制做了起来。Liu的位置更偏工程经济学——他解决的是“怎么让已有的算法便宜到能装进一部电话”,这类贡献天然比一个命名算法更难被公众记住。

他一生都在说:DSP没有奠基人。

这也是他1997年口述历史里的立场:DSP是数字控制、雷达声呐、语音处理这些线索织成的网络,不是某个天才凭空造出来的学科。讣告惯常需要一个“先驱”来收束叙事,Liu本人恰恰在解构这种叙事——这不算矛盾,更像是提醒后来写工程史的人:算法发明者容易留名,让算法能用的人常常留不下名字。

普林斯顿2007年设立了Bede Liu卓越电气工程基金,2016年又设了Bede Liu最佳博士论文奖,定于今年11月12日下午在校内Chancellor Green图书馆举行公开追思会。对于普通用户来说,这条新闻不会改变手里那部手机,但下次刷视频、发照片时,多少能想起:让一件事变得便宜和普及,本身就是一种容易被忽略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