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苹果的AirTag,被塞进一批将近1000本书的紧急订单里,跟着卡车走了将近两周,最后停在拉斯维加斯郊区一栋挂着红色霸王龙叼书标志的仓库门口——这是404 Media这次追踪调查的全部硬证据。剩下的细节,来自一位在这栋楼里干过活、不被允许对媒体说话的仓库员工。他说的比公关稿诚实得多:书脊被切,扫描仪像点钞机一样翻页,剩下的散页被随手扔进近两米高的大纸箱,谁都别想把书拼回去。
从异常订单到一枚追踪器
2024年9月,书商们在亚马逊卖家论坛发现古怪的下单模式:同一批次一次性买下几十本某大学出版社的书,收货地都指向拉斯维加斯的LAS8。亚马逊确认订单真实,但没解释这些书要去哪儿。
2026年7月,一位书商接到一笔紧急订单,要凑近1000本书发货。404 Media往其中一本塞了个AirTag。包裹先从加州出发,在威斯康星州Kenosha附近一处与物流公司Trufinity有关的仓库中转了大约两周,再由卡车拉着经科罗拉多州过夜,最终进了拉斯维加斯的LAS8——门口标志是一只红色霸王龙,爪子抓着一本翻开的书。这栋楼同时是亚马逊的印刷点播业务所在地,VGT3是同一栋楼里的另一块地盘。
这条路线本身没什么秘密——加州到内华达,走中部转运仓库很常见。真正值得记下来的是:这趟旅程验证了此前网上流传的说法:VGT3不是印书,是拆书。
仓库里,书是怎么消失的
受访员工描述的流程很直白:卡车卸货,书按托盘暂存,再分装进小塑料筐送去扫码剔重。留下的书被搬到切割站,一台带防护罩的机器"咔"一声削掉书脊。裁开的纸页装上像图书馆推车一样的小车,送进扫描区——他估计现场大概有20到25台扫描仪,像验钞机一样高速翻页。扫描完的散页,直接倒进六七英尺高的大纸箱,和别的书混在一起。
被判定"不需要"的重复本,员工说管理层称会"退回供应商",但他亲眼看到的是这些书被随手扔进纸箱,堆到人高,离切割机没几步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批"trash"最后是不是真被退回去了——这是整条链路里唯一没有答案的环节。
"稀有书"可能是个错觉
最初触发这次调查的说法是"有人在批量收购稀有书"。但仓库现场看到的书源要杂得多:全新未拆封的书、明显是图书馆淘汰下来的旧书、成堆的德文俄文日文书,甚至有印着"谨呈女王陛下、提交议会"字样的英国政府文件。
这批货更像是"能买到什么就买什么"的大宗采购,不是精挑细选的珍本猎取。稀有书混在里面,大概率是因为供货渠道够杂、够大,不是因为亚马逊专门去猎孤本。这个区别很重要:前者是版权和收购规模的问题,后者才是文化保存意义上真正让人心疼的损失。
亚马逊的官方回应是"通过商业渠道购买书籍,以帮助开发和改进客户使用的产品和服务"。这句话里没有"AI"这个词,没有模型名字,没有规模数字,也没提这些书扫描完之后原件去哪儿。
- 风险.官方声明和仓库现场之间的落差,恰好卡在"合理使用"和"侵权"的灰色地带——Anthropic、OpenAI都已经因为用受版权书籍训练模型吃过官司,亚马逊这次连"用于训练"四个字都没敢认。
《汉书》里有句话叫"民不畜聚而财不匮者,天地之道也",本来讲的是财货流转不能竭泽而渔。搬到这儿也算贴切:一本书扫描完就切碎扔掉,等于把它从流通里永久拿走了——尤其是那些图书馆淘汰、供货渠道混杂进来的孤本或绝版书,一旦进了切割机,世界上能读到它的渠道就少了一个,而不是多了一份数字备份。
Google Books当年扫书至少保留了原件,官司打了十年也没走到"烧书"这一步。亚马逊这次连保留原件这一步都跳过了,直接进入扫完就毁。这不是效率更高,是压根没打算留后路。
- 结论.我更在意的是这条链路里没人负责。员工说流程"每天都在变",管理混乱,连一线工人都搞不清"trash"箱最后去哪儿。一个每天可能销毁上千本书的项目,内部居然没有一套说得清楚的追溯机制——这比"用书训练AI"本身更让人不放心。
接下来该盯的,不是亚马逊会不会承认用某个具体模型训练,而是这批被切掉的书里,到底混进去了多少本再也找不到第二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