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最大的医生组织给近视贴上了疾病标签。在2026年6月举行的A-26年会上,美国医学会(AMA)代表大会全票通过了第411号决议(Resolution 411),正式支持将近视(Myopia)列为一种医学疾病,并敦促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及商业保险将其纳入承保范围,为儿童及青少年的早期延缓干预买单。
这项决议迅速被许多家长简化理解为以后配镜防控能直接刷医保。然而,这并不是一项具有行政强制力的联邦法令,而是美国眼科学会(AAO)推动近视医疗化管理的一场游说突破。它标志着眼科界正试图打破数十年来近视只算日常生活不便的传统定式,但在公立医保基金、眼科医生与视光师的诊疗边界,以及层出不穷的自费防控设备面前,近视真正迈入慢病报销通道还面临多重阻隔。
为什么不能再把近视当成单纯视力不良
美国国家眼科研究所(NEI)的数据显示,过去半个世纪里,美国近视人群占比从约四分之一跃升至 41.6%。世界卫生组织(WHO)更是预测,按目前速度发展,到2050年全球将有一半人口近视,其中高达五分之一的人将发展为高度近视,面临视网膜脱落、青光眼、白内障及黄斑病变引发的永久失明危险。

医学界态度的根本转变,在于看清了近视进展的本质是儿童眼轴被病理性过度拉长。一副普通近视眼镜只能改变光线折射,让视网膜看清图像,却丝毫不能阻止眼球像被吹大的气球一样继续变薄变脆。自2021年发布全球倡议白皮书以来,AAO就力推将近视防控从视光消费转向医疗干预。
但医学分类的现实比行会口号克制得多。世界卫生组织现行的 ICD-11(2026年1月版) 依然把普通近视归类为屈光不正(编码 9D00.0),只有当眼底出现不可逆器质损害时,才列入退行性高度近视(9B76)。美国ICD-10-CM协调与维护委员会也在2026年3月审议了针对伴有进展的退行性近视(degenerative myopia with progression)设立新诊断代码的提议。换句话说,正规临床编码一直在严格区分生理性的轻度屈光与病理性的进行性眼轴病变,防止把仅有轻微度数的健康群体全员疾病化。
近视医疗化的核心是抢救拉长的眼轴,而不是为普通配镜柜台换取医保通道。
循证疗法参差不齐与高昂自费墙
真正推动AMA决议的,是近几年儿童延缓近视技术所取得的临床数据。然而,各干预路线在监管审批、证据链以及使用风险上差异极大,这也是医保经办机构迟迟不愿全盘买单的阻力所在。

在光学镜片方面,FDA已于2025年正式批准依视路 Stellest(星趣控) 镜片用于6至12岁儿童减缓近视进展。多中心试验显示其在 24个月内屈光度进展减少71%,眼轴增长减缓53%。多焦点软性接触镜同样在8至12岁群体中拿到了白天佩戴的合规批文。
相比之下,药物与接触镜干预的灰度要大得多。随机对照ROMIO试验证明,夜间佩戴的角膜塑形镜(Ortho-k)能减少约 43% 的眼轴增长(两年增长0.36毫米,对比单光眼镜组的0.63毫米),但它通过物理压迫角膜塑形,一旦停戴就会反弹,且夜戴硬镜始终伴随着引发感染性角膜炎的眼科安全隐患。
药物领域的割裂更为典型。虽然亚洲LAMP临床试验证实0.05%浓度阿托品的控轴效果约是0.01%浓度的两倍(两年眼轴增长0.39毫米对比0.59毫米),但在美国本土,由于0.01%浓度阿托品在为期24个月的临床中未达到主要有效性终点,FDA曾直接下发完全回复函(CRL)。目前全美眼科诊所广泛开具的低浓度阿托品,大部分依靠专业药房超说明书(off-label)调配,根本没有正式的药监局批准文号。
- 风险.将近视整体划为疾病可能刺激诊所包装万元起步的自费防控套餐,把低风险儿童过早卷入角膜感染或药物副作用的过度干预中。
支付壁垒与执业权博弈的双重门槛
美国家庭面临的现实处境极为尴尬。在现行医疗保障制度下,CMS长期将常规验光和眼镜明确排除在基本医疗保险之外,普通人只能额外购买额度极低、通常仅报销基础镜架的商业视力附加险(Vision Plans)。每天户外活动两小时虽然零成本且证实有效,但对于需要医疗干预的高进展风险儿童,动辄数千美元的离焦镜、角膜塑形镜与定期眼轴生物测量仪复查费用,只能完全自掏腰包。

更为复杂的是医疗专业群体之间的利益划界。全美拥有处方权和手术资质的眼科医师(Ophthalmologists)与承担绝大部分验光配镜和角膜塑形镜验配的视光师(Optometrists)之间,长期存在执业权限争端。一旦近视被法定为疾病,慢病管理该由谁来主导、哪些计费代码可以向医保提报,直接牵动数万家视光诊所与专科医院的收入结构。
- 建议.对于儿童眼轴年增长异常加速的家庭,应要求医疗机构出具连续两次间隔半年的生物测量仪客观读数,以此作为界定病理性进展与决定是否采用光学干预的循证依据。
眼下,各方焦点正转向华盛顿立法机构正审议的《儿童视力障碍早期检测法案》(H.R. 2527)。AMA将近视归为疾病迈出了舆论破冰的一步,但要想让公共医疗资金为儿童防控筑底,支付方接下来必将划定一道苛刻的临床红线:只有眼轴年增长异常超标、具有明确眼底器质病变危险的进行性近视,才配得上疾病这一昂贵的称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