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sk 作者 Armin Ronacher 最近写了一篇随笔,拿勃鲁盖尔那幅乱糟糟的《巴别塔》说事:圣经里上帝没收走人类的技术,只收走了共同语言,建造就停了。但他说今天的软件工程反过来——AI编程Agent让共识消失,建造却停不下来。塔一直在长高,只是没人再看得懂它的样子。
这话讲得漂亮,但也只是一个人的隐喻。真正有意思的是,过去一年里陆续出的几份实证研究,恰好可以拿来对一下账:个体真的变快了吗,团队真的变快了吗,这两件事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共识是怎么维持的
软件项目的"共同语言"不是某种编程语言,而是团队对边界、归属、不变量的共识——谁能改哪部分,改了会牵动什么。这套共识过去主要靠摩擦维持:想动别人的存储层,得先读代码、问人、跨团队打招呼。慢,但慢的一部分是人和人对齐认知的过程。
Agent把这层摩擦拿掉了。你让Agent加OAuth,我让Agent加缓存,代码能编译、测试能过,谁都不用真的搞懂对方那部分系统。Ronacher的判断是:建造没停,理解已经先散了。
体感变快,和团队变快,是两件事
问题是,"变快"到底发生在哪一层。METR 在2025年做过一项随机对照实验,对象是有经验的开源开发者,在自己熟悉的仓库里干活——结果用AI反而慢了19%,但开发者自己觉得更快了。2026年的后续更新把差距收窄到4%到18%,但置信区间盖住了零,而且样本里"不愿意脱离AI工作的人"系统性退出了研究,数据本身也不那么牢靠。
另一边,GitHub 官方对202名开发者的对照实验、以及一项针对2.6万余次提交的纵向研究给出的画面完全不同:代码质量指标小幅改善,但提交活动本身没有统计显著变化——开发者主观上觉得更高效,数据上却看不出来。
这几份研究吵起来,恰恰印证了Ronacher那句判断的另一面:个体层面的提速是真的,团队层面的提速却经不起细查。
摩擦消失了,账单去了谁那里
更值得追问的是:协调成本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换了人扛。一项2025年针对Copilot使用的维护负担研究给出了具体数字——采用后,外围开发者的产出增加了,但核心维护者的审查工作量上升6.5%,他们自己写原创代码的产出反而下降19%。
这组数字比Ronacher的隐喻更扎眼。它说明所谓"没人再需要理解全局",不是理解需求真的消失了,而是集中到了少数还在扛全局理解的核心维护者身上。他们变成了系统里唯一还在读全部代码、唯一还在被迫维持"共同语言"的人——代价是自己的产出被审查工作吃掉。
- 风险.协调成本没有消失,只是从"大家都摩擦一点"变成"少数人扛全部",这批人一旦离职或倦怠,系统里可能就没人再看得懂全局了。
Cursor 的一项采用研究也画出同一种模式:接入后开发速度短期内明显提升,但这个效应很快衰减;而静态分析警告数和代码复杂度的增加,是持续性的。速度是烟花,复杂度是账单。
塔不会倒,是因为没人再被迫看它的全貌。
塔会不会最后塌
Hacker News上的反对声音也有道理:架构混乱不是AI发明的新问题,人类历史上一直在制造没人看得懂的系统,AI只是把制造这种混乱的成本降低了。另一种质疑更精确:如果开发者仍在设计架构、审查每一次改动,这该叫"AI辅助工程",而不是"vibe coding"——用后者的失败案例去批评前者,论证会打折扣。
这两条质疑都成立,也都没有推翻核心事实:至少七项2025到2026年的研究显示,个体提速和团队级生产率之间存在系统性背离,而这个背离的具体表现,就是核心维护者的审查负担和现在被记账的方式。
有人已经开始给出解药——把"共同语言"从人脑里搬出来,编码进工具链:契约测试、schema校验、依赖规则、架构适应度函数,这类"可执行约束"能把原来靠开会和摩擦维持的共识,变成CI里跑不过就合不了的硬门槛。这比指望大家自觉去读别人的代码,靠谱得多。
- 结论.摩擦消失不可逆,但共识可以换一种方式存活——把它写成测试和规则,而不是指望人还有空聊。
Ronacher说塔不会倒,只是没人注意到失去了什么。真正该盯的不是塔会不会倒,而是那几位还在扛全局理解的核心维护者能撑多久——他们才是这栋塔真正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