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科技评论者Cory Doctorow最近反驳了一个流行类比:当下AI泡沫,并不像早期互联网泡沫。

他的抓手很具体。互联网进企业时,很多时候是员工为了把活干完,主动绕过IT限制去用。AI进企业时,越来越常见的画面却是管理层要求员工提高使用率,甚至把AI使用变成管理指标。

这个差别很要紧。

它不证明AI已经失败,也不等于互联网泡沫当年就很健康。它只提醒我们:判断一种技术有没有真实需求,不能只看融资、发布会和试点项目。更该看一线员工会不会自发把它塞进自己的工作流。

早期互联网为什么是员工自下而上带进公司

Doctorow用Lotus Notes回看早期企业互联网史。这个由Ray Ozzie打造的协作软件,后来影响很大。Ozzie也曾接替比尔·盖茨担任Microsoft首席软件架构师。

Lotus Notes不算漂亮,管理体验也常被吐槽。但它解决了一个真实矛盾:员工想用网络工具把事做快,IT部门想保住合规、权限和审计。

这不是抽象的“技术进步”。当时员工绕过IT限制,用Hotmail、Yahoo Mail发附件,用MSN Messenger、ICQ、AIM沟通,用匿名FTP传文件。更早还有人把Apple II和Visicalc带进办公室做电子表格。

动机并不浪漫。

客户在等文件,供应商在等确认,内部流程太慢。员工用这些工具,是为了少等、少抄、少跑腿,把交付往前推。

Lotus Notes的价值就在这里。它不是单纯替IT部门封堵,也不是放任员工乱用。它给员工一套能联网协作的工具,也给IT部门一定控制权。

这是一场企业内部妥协。

对比项早期互联网当下企业AI
采用方向员工自下而上带入管理层自上而下推动
典型工具Hotmail、IM、FTP、Visicalc、Lotus Notes企业AI助手、生成式AI工作流
员工动机更快完成工作、绕开低效流程部分自愿使用,部分被要求提高使用率
管理焦点合规、权限、审计产出、监控、成本、采用率
核心问题如何安全放行真需求是否真有需求,是否值得强推

这也是Doctorow最想强调的差异:早期互联网不是靠老板催员工“今天多上几次网”长起来的。

当下AI为什么更像自上而下强推

AI当然有人主动用。Doctorow也承认,一些高自主性员工会自愿、有效地使用AI。比如草拟文本、整理资料、做初步检索、处理低价值重复任务。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很多企业AI部署不是从一线痛点长出来的,而是从管理层的降本、提速、对资本市场交代长出来的。Business Insider、CNBC等媒体报道过企业追踪AI使用、要求员工提高AI采用率的现象,有些还和职业发展压力挂钩。

这和早期互联网的方向相反。

当年公司要处理的是:员工已经在用,IT怎么把风险管住。今天不少公司要处理的是:工具已经采购,员工怎么被推动去用。

不能把员工的迟疑简单说成“怕新技术”。历史经验恰好相反。劳动者往往愿意采用能让自己把工作做好的工具。抵触通常来自另一件事:工具没有减少负担,却增加了返工、解释、审核和背锅。

这里有一条劳动控制的线。

员工主导的自动化,通常更关心质量。因为交付结果最后还落在自己身上。资本主导的自动化,更容易追求吞吐量:更快写、更多产出、更少人手。

两者都叫自动化,但方向不一样。

对知识工作者来说,现实动作很简单:不要只问“能不能用AI”,要问“谁来承担错误成本”。如果AI让草稿更快,但审核、纠错、改口径的时间翻倍,那它只是把劳动藏到了后面。

对企业管理者来说,也别只看调用次数和覆盖率。更应该看三件事:返工有没有少,交付质量有没有升,审核成本有没有被偷偷转嫁给员工。

如果一个部门为了完成AI使用指标,花更多时间纠错、解释和补锅,那不是生产力提升,只是把流程债换了个名字。

真正该观察的是需求和单位经济

“AI泡沫像不像互联网泡沫”,不能只看估值热不热。更该看两个变量:需求从哪里来,规模扩大后经济性会不会变好。

互联网当年的用户增长,通常会改善单位经济。更多用户、更多连接、更多场景,会摊薄基础设施和软件成本,也会带来广告、电商、订阅等商业化路径。

生成式AI没有这么顺。

模型推理、算力、训练和服务成本都很重。使用量上升,未必自动带来利润改善,甚至可能推高亏损。Doctorow引用Ed Zitron的说法,认为AI面临糟糕的单位经济。这个判断有立场色彩,但它指向的约束是真问题:规模扩张不等于规模经济。

目前还看不清的是,不同AI产品之间会不会分化。

有些高价值场景可能跑得通。比如专业密度高、员工自主性强、结果容易验证的岗位。AI在这里更像工具箱,员工会挑着用。

但如果AI主要靠采购合同、管理指标和内部KPI往下压,它就很难复制早期互联网那种自发扩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指标一旦替代需求,组织会很快学会“使用AI”,却不一定真的改善工作。

这对科技产业观察者,意味着不能只盯模型发布和融资新闻。更该看企业里有没有出现反向信号:采购延后、试点收缩、员工绕开强制工具、团队把预算迁回更确定的软件系统。

这对企业管理者和知识工作者,影响更直接。管理者可以延后大规模采购,先把AI放进少数可验证流程里,看返工率和交付质量。知识工作者则要把AI当成可选择的工具,而不是替管理指标背书的打卡动作。

所以,Doctorow这篇文章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喊AI会不会崩。它把问题从“泡沫像不像”拉回到更硬的判断:员工会不会主动用,每多一次使用是更接近盈利,还是更接近亏损。

回到开头那个反常点。早期互联网不需要老板监督员工上网。当一种技术需要靠使用率考核往下压,它当然还可能有用,但离“自发需求”这四个字还差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