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网页开始“不正经”：一个开发者做了 48 个荒诞网站，却意外戳中了互联网的疲惫感

48 个“没什么用”的网站，为什么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在 Hacker News 上，一位名为“absurdwebsite”的开发者最近更新了自己的长期实验：他已经连续做出了 48 个荒诞的网页项目，基本保持着“一月一更”的节奏，统一发布在 absurd.website 上。

如果只看字面，这件事多少有点像技术圈的行为艺术。作者自己也说得很直白：这些项目大多“不必要”，介于实验、玩笑、产品和艺术之间。它们不以解决刚需问题为目标，也不追求精致打磨，甚至连“有没有用”都不是核心标准。真正重要的，是点子本身，是一个想法能不能被迅速做出来，扔到互联网上，看看别人会怎么理解它。

这类项目里，有些名字一听就知道不是奔着 KPI 去的。比如 VandalAds，是一种“可以被破坏”的横幅广告；用户不只是看广告，还可以摧毁它。Type Therapy 则把口头肯定句改成输入式互动，让你通过打字去改变自己的想法。还有 Slow Rebranding，品牌改版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Guard Simulator 更离谱，一天只出现 15 秒“犯罪事件”，你抓到了就算赢。

从商业视角看，这些东西大多都不成立；从新闻视角看，这恰恰是它值得写的地方。今天的互联网产品，越来越像同一套模具里倒出来的东西：短视频要留存、电商要转化、AI 产品要增长、SaaS 要订阅。你很少看到一个网站明目张胆地说：我不解决问题，我只是想测试一个念头，或者逗你一下，甚至让你有点困惑。某种意义上，这种“无用之用”，反而成了稀缺品。

这不是简单的整活，而是互联网“网艺化”

如果把这些项目理解成程序员做的奇葩小玩具，多少会低估它们。作者提到，随着项目数量增加，这个系列正在从“实验性网页”慢慢转向“net art”，也就是网络艺术。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判断。

早期互联网其实并不缺这种气质。上世纪 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个人网站、Flash 动画、交互装置、浏览器小游戏、实验页面曾构成了网络文化的一大部分。那时的网页并不总是为了解决任务，它们也可以是表达、自娱、讽刺、挑衅，甚至纯粹为了浪费你的几分钟时间。后来移动互联网崛起，平台型产品统治一切，网页逐渐退居幕后，互联网的审美和交互也被“标准化”了。

所以 absurd.website 这类项目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是不是一个“成功产品”，而在于它像一块逆流而上的小石头，提醒人们网页本来可以更怪、更慢、更私人，也更有作者性。今天我们谈到 AI、低代码、自动建站时，经常会把“做网站”理解成更高效地产出页面模板、营销漏斗和功能模块。但这些荒诞项目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技术门槛越来越低，我们会不会反而更需要那种不服从模板的创造力？

从这个角度看，它和不少独立互联网创作潮流是连在一起的。比如近几年重新被讨论的 indie web、small web、个人博客复兴、反平台化写作，背后都指向同一种情绪：人们有点厌倦那个处处要被算法计算、被指标衡量、被商业化包装的网络空间了。大家重新怀念那种“这里有个人留下了点什么”的感觉。荒诞网站不是主流答案，但它是一种可爱的抵抗。

一月一更，比灵感更重要的是节奏

这位开发者提到，自己最喜欢的其实不是某个具体项目，而是这种固定节奏：每个月一个公开项目，再加一个仅向会员开放的私密项目。这个节奏迫使他把脑子里的想法落地，而不是永远停在笔记软件里。

这话很朴素，却特别像今天很多创作者真正的痛点。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不是不会做，而是总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更成熟的版本”“更完整的商业模式”。结果就是，灵感堆积如山，发布记录一片空白。

从创作机制来说，“每月必须交付一个成品”是一种很老派、但很有效的纪律。它有点像专栏写作，也有点像艺术家给自己设定的长期练习题。你不能每次都想着做出代表作，只能先把东西做出来。久而久之，作品之间会形成彼此的回声，作者风格也会慢慢浮现。这种过程，和如今科技圈流行的“快速试错”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创业公司的快速试错，是为了尽快找到可规模化的商业模型；而这种个人项目的快速试错，更像是在寻找一种表达方式。

他还透露，自己已经有一些付费会员，但并没有刻意去优化转化率，也没做强推销。会员机制更像是给网站加上一层“私密层”，看看谁真的愿意走得更深一点。这个态度很耐人寻味。在几乎所有互联网产品都恨不得把漏斗抠到极致的今天，一个创作者对付费这件事居然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听上去不够“商业正确”，却反而更像真实的人在经营一件自己在乎的事情。

今天的技术世界，太需要一点不合时宜

为什么这件事会在当下显得特别？因为现在的科技行业，正处在一个高度工具化的阶段。

AI 产品几乎每天都在发布新模型、新 agent、新插件；创业者和开发者都在比拼谁能更快证明生产力价值；网页也越来越像某种容器，承载着订阅入口、自动化工作流和增长实验。整个行业都在问“能帮用户节省多少时间”，却很少有人问“能不能让用户停下来，哪怕只是出神 30 秒”。

荒诞网站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们可能不能替你写周报、生成 PPT、提高运营效率，但它们提供了一种非常罕见的体验——无目的互动。你点进去，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值得”。而恰恰是这种不确定性，构成了互联网曾经最迷人的部分。

当然，这类创作也有很现实的局限。它很难做大，很难稳定变现，也很难获得平台级分发。对于大多数开发者来说，长期投入在“非必要项目”上，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更何况，当“荒诞”逐渐形成品牌后，它也会面临新的问题：荒诞会不会变成套路？反主流会不会最后也变成一种可消费的风格？如果每个月都要持续产出，作者还能不能保持真正的惊喜，而不是机械地制造怪点子？

这些疑问都成立。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愿意把这类项目看作今天互联网生态里很珍贵的一部分。它们像城市里那些没有被连锁店吞掉的小角落，不够高效，也不一定赚钱，却让整座城市显得更像一个有人味的地方。

在被“有用”填满的网络里，给“有趣”留个位置

Hacker News 上有用户体验了 Type Therapy 之后评价“很顺滑”，同时也好奇：既然有会员机制，为什么页面上没有足够多的信息去说服人付费？作者的回答很有意思：他并不想强力销售，会员更像是一个“私人层”，测试谁会因为好奇心而继续深入。

这番回应其实已经说明了 absurd.website 的底色。它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创业项目，更像一份持续更新的个人世界观。它不是在问“如何让更多用户留下”，而是在问“谁愿意跟我一起进入这个奇怪的小宇宙”。在如今所有产品都争夺规模的时候，这种对小而确定的关系的偏爱，反而显得稀有。

如果把视野拉远一点，这也许代表着一种更广泛的互联网回摆：从平台到个人，从效率到体验，从解决方案到表达欲。它未必会成为下一波主流，但会持续吸引一群人。就像播客在短视频时代仍然有人认真做，独立博客在社交媒体时代仍然有人坚持写，荒诞网站在 AI 工具爆炸的今天，也依然会有人一月一更地做下去。

这类项目不会改变世界，但它们会提醒我们，世界不该只剩下改变世界的项目。互联网如果只剩“有用”，那就太无聊了。